第582章 土卫六不是月球
舰桥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主控台轻微的电流运转声。
主屏幕上，那颗被浓厚橘红色大气包裹的巨大卫星——土卫六，正以一种缓慢却充满压迫感的姿态，在无垠的深空中缓缓自转。
李星野站在指挥台前，看着玄穹系统刚刚生成的资源分布图，这颗星球表面蕴含的液态甲烷和乙烷。
以及冰壳下方恐怖的氘储量，简直就是为远航舰队量身定制的宇宙超级加油站。
只要拿下这里，昆仑号就能真正摆脱内太阳系补给线的限制。
“全体注意。”李星野沉声开口。
“导航阵列锁定土卫六赤道平原目标区域。“
“动力舱，准备反向推进，主引擎切入降落模式。”
“昆仑号，准备全舰突入大气层，实施地表降落！”
这个指令刚一出口，整个舰内所有人都兴奋了。
副官迭戈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兴奋。
把一艘直径三公里的星际母舰直接降落在一个陌生星球？这特么才叫刺激！
但是还没等迭戈欢呼出声。
“我反对。”
一个冰冷、清脆，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像一盆掺了冰块的冷水，直接泼灭了刚刚燃起的狂热。
崔灵雪站在战术控制台前，手指在全息面板上拉出一道道残影，巨大的数据瀑布瞬间覆盖了主屏幕的右侧。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数据眼镜，抬起头，那双理性的眸子直视着李星野。
“舰长，我必须提醒你，你的指令正在将整艘母舰推向危险的境地。”
舰桥里更安静了。
不少年轻舰员下意识屏住呼吸。
谁都知道李星野外号疯狗。
可崔灵雪这句话，等于当着全舰指挥层的面，正面按住了这条疯狗的脑袋。
崔灵雪没有退。
崔灵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昆仑号全长三公里，自重是一个天文数字。“
“从立项到出厂，这艘船只在月球极低重力真空环境下进行过起降，从未进行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大气层内降落测试。“
她将几张气象分析图甩到大屏幕中央，红色的警告框疯狂闪烁：
“土卫六不是月球。”
“它拥有比蓝星还要浓厚一点五倍的大气层，主要成分是氮气和甲烷。”
“但最致命的是，它的引力只有蓝星的七分之一。”
“高密度大气加上低重力，意味着极度恐怖的大气摩擦阻力和完全无法预测的气动湍流，我们的气动模型在这里是完全空白的！”
“一旦这三公里长的巨大舰体切入大气层，剧烈的摩擦热甚至可能引发大规模的甲烷爆燃。”
“最坏的情况，庞大的切应力会在半空中直接将主脊骨撕成两截！”
“你是想带我们去建立加油站，还是想让昆仑号变成土卫六上最大的一颗流星？”
舰桥里年轻的舰员们连呼吸都放缓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战术参谋，竟然敢用这种近乎斥责的语气正面硬刚这头“疯狗”舰长。
李星野没有发火。
他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警告数据，眼神里的狂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他之所以能坐在舰长的位置上，不仅仅是因为他敢赌命，更因为他分得清什么时候该疯狂，什么时候该听取专业意见。
一秒。
两秒。
三秒。
李星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舱内的维生氧气。
“你是对的。”李星野再次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把三公里的母舰砸进一片未知的气态海洋，确实是在拿全舰数千人的命开玩笑。”
他双手撑在指挥台上，眼神陡然变得更加锋利：
“指令更改。昆仑号主舰体不进入大气层，关闭主降落程序，切入土卫六极地高位同步轨道，保持悬停警戒。”
“调派重型模块化登陆平台！开启三号空降舱，采用独立动力系统，直接空投燃料开采组下去打井抽油！”
危机解除，舰桥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松气声。
崔灵雪点了点头，立刻开始调动登陆平台的权限。
“正在唤醒重型模块化登陆平台。”玄穹的人工智能合成音响起。
“建议采用全自动工程机器人编队执行地表燃料管线铺设任务，以规避极端低温环境对碳基生命体造成的不可逆伤害……”
“放屁！机器算个什么东西，关键时刻还得看人！”
玄穹的话还没说完，主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开了一声粗犷的咆哮。
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刘铁柱全息投影直接弹了出来。
这位火星工业网的缔造者、昆仑号目前的动力系统最高级顾问，正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沾满机油的毛巾，瞪着牛眼看着舰桥里的众人。
“舰长，让我带队下去。”刘铁柱连客套都没打，直接请缨。
“理由。”李星野看着他。
刘铁柱胡乱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的憨厚彻底消失，透出一种老工匠独有的偏执和底气：
“土卫六表面是零下将近一百八十度！在这种地方，就算是最顶级的抗寒合金，也可能会变得像冻透的玻璃片一样脆！”
“那些高分子密封圈、柔性减震垫，只要稍微受点力，就会硬化开裂！”
他指着身后的管道：“机器人那帮铁疙瘩懂个屁的变通！它们的传感器只会读取冷冰冰的数据”
“一旦接口处出现微米级的裂纹，传感器可能还没报警，管道在几万帕的压力下直接就炸了！”
“管线铺设、燃料阀门对接，这种给母舰接血管的精细活，只要差了一丝，抽上来的高压甲烷就能把整个登陆舱崩上天！”
刘铁柱狠狠一拍胸脯，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机器干活，我不放心。”
“只有我亲自下去，用耳朵听，用手去摸，我才能保证那根燃料管子牢牢地接在昆仑号的肠子上！”
这句话糙得不能再糙，但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辩驳的气势。
一个曾经拿着扳手在火星地下管廊里摸爬滚打的老钳工，在极端环境面前，他的手感和直觉，可能比计算机都要可靠。
李星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批准。”
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迭戈：
“迭戈，去挑五十个最精锐的陆战队员，穿上最重型的极寒全覆式动力装甲，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李星野盯着迭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保护好这位大只佬，他要是冻成冰棍掉了一根汗毛，你就自己留在土卫六上喝西北风吧。”
“交给我吧！”迭戈咧嘴狂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拳砸在胸口上。
“老李你放心，这铁憨憨就算想在甲烷湖里洗个澡，我也能把他囫囵个儿地拽回来！”
半小时后，巨大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在昆仑号腹部响起。
随着厚重的装甲隔离门向两侧轰然滑开，一具犹如黑色钢铁巨兽般的重型模块化登陆舱，在牵引光束的引导下，缓缓脱离了母舰的怀抱，一头扎向了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橘红色深渊。
人类的足迹，即将踏上这颗太阳系内诡异、寒冷的异星。
登陆舱脱离昆仑号的瞬间，剧烈的失重感席卷了舱内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具纯粹为了极端环境作业而设计的重型工程模块，没有任何多余的舒适性配置。
厚重到令人发指的玄武合金装甲，将其内部空间挤压得十分紧凑。
刘铁柱被粗壮的多点式安全带死死绑在座椅上，身上穿着一套为了应对零下百度极寒而特制的高压隔温作业服。
这套衣服臃肿得像个大白熊，但他依然固执地将那个伴随他多年的工具箱死死抱在怀里。
旁边，迭戈和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犹如一尊尊沉默的钢铁雕塑，重型动力装甲上的战术指示灯在昏暗的舱室内闪烁着幽蓝的光。
“突入大气层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接触。”
主控台传来驾驶员干涩的播报声。
轰——！
刹那间，一声犹如远古巨雷般的恐怖轰鸣在登陆舱外部炸响。
紧接着，整个舱体开始以一种让人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碎的频率疯狂震颤。
那是土卫六浓厚的大气层在疯狂撕扯着这头不速之客。
虽然引力小，但一点五倍于蓝星的大气密度，让阻力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外部温度急剧下降！当前温度零下六十度……零下一百度……零下一百四十度！”
全息投影上，代表温度的红色指针正在以断崖式的速度跳水。
原本因为剧烈摩擦应该产生高温的外壳，在穿透同温层后，竟然被土卫六那无处不在的深寒瞬间压制。
“警报！舱壁外层装甲出现冰晶凝结现象！温度跌破零下一百六十度！”
“舱内维生加热系统全功率满载运转！反向热流输出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驾驶员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舱内通讯频道里显得有些失真。
舱内的金属内壁上，甚至开始渗出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
这种冷，哪怕隔着厚重的作业服，依然能感觉到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刺顺着骨缝往里钻。
“别慌！”刘铁柱猛地吼了一嗓子，震得旁边的一个年轻工程兵耳朵嗡嗡作响。
老钳工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值，大声喊道，“这机器结实得很！一百六十度冻不透它的壳！给我盯着降落姿态！”
就在这时，遮阳板缓缓降下，防爆观察窗的外部护甲开启了一条缝隙。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窗外的景象死死钉住了。
没有漫天星辰，没有深邃的宇宙黑幕。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充满了原始压迫感的异世界。
恐怕神话里的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整个天空被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暗橘色雾霾所笼罩，那些并不是普通的云，而是由甲烷、乙烷甚至更复杂的有机聚合物构成的大气混合物。
光线在这里被折射、扭曲，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黄褐色。
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随着高度的不断下降，一些扭曲的黑色纹理开始在地面上显现。
那是连绵不绝的冰原，由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水冰堆砌而成的高山。
而在这些高山之间，隐约可见一条条暗黑色的河流在蜿蜒流淌，汇聚成巨大的、反射着油腻光泽的湖泊。
那不是水。
那是液态的甲烷湖。
一整个星球的燃料，以湖泊和河流的形态，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橘红色的天空下。
只要有一丝明火加上充足的氧气，这个世界就会变成真正的炼狱。
一向唯恐天下不乱、嘴碎得像机关枪一样的迭戈，此刻竟然破天荒地闭上了嘴。
他隔着装甲面罩，死死地盯着窗外那个怪异的世界。
那种寂静、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宏大与诡异，让这个悍不畏死的战士，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原始的恐惧感。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应该来的地方，这里透着一种拒绝任何生命踏足的寒冷和死寂。
黑暗森林的法则不仅存在于不同文明的猎杀中，更存在于这宇宙本身对生命的排斥。
“高度两十万米，速度正在下降，姿态稳定，准备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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