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惊艳亮相
几日后,清风吹斜阳。御花园东南角的玉兰林正值盛放,大朵大朵洁白如玉的花瓣缀满枝头,在湛蓝天幕下舒展着花瓣。
林墨玉刻意避开了沈贵人常走的西苑暖径,选了这处稍显僻静却景致清雅的所在。
她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春衫,外罩同色系绣着疏淡兰草的云丝披风。发髻挽得极简单,在乌黑茂密的头发里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兰花簪并几点细小的珍珠,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久病初愈,她未施粉黛,只薄薄敷了一层润肤香膏,越发显得肤色如玉,唇色淡樱,宛如春天里盛开的娇嫩花瓣一般。
那份因沉静而生的书卷气,与满树喧闹又纯洁的玉兰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既融入其中,又超脱其外。
景与人交相辉映,此景难求得一见。
她并未刻意张望,只带着青筠,沿着落满花瓣的小径缓缓而行,时而驻足欣赏,宛若这只是简单的出门踏青一般。
从侧影看,整个身影纤细挺直,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自有遗世而独立的风采。
皇帝正是从另一条小径信步而来。
他连日在朝堂与老臣周旋,又因沈贵人有孕之事被后宫、宗室多方“关切”,心下难免有些烦闷。
皇上想独自透口气,便遣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两个心腹太监远远跟着。
转过一处嶙峋假山,满目雪白玉兰映入眼帘的同时,那道天青色的倩影也倏然撞入他的视线————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墨玉静静地站在树下,目光被那些盛开的花朵所吸引。她微微仰起头,凝视着头顶上方那一朵朵洁白如雪、娇艳欲滴的玉兰花。
微风轻拂而过,带来阵阵清新宜人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林墨玉轻轻伸出手去,将手指停留在离花瓣很近的地方,感受着那股轻柔的触感和淡淡的花香。她的眼神充满了温柔与喜爱,仿佛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而宁静。
皇帝脚步微微一顿。
他见过的美人太多了。娇艳如淑妃,温婉如贤妃,活泼如沈清瑶……各色姝丽,争奇斗艳,早已让他审美疲劳。
但眼前的林墨玉却截然不同。
她身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不是木讷,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与周遭喧闹春光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和谐的清冷气质。
尤其是她微微仰首望花时,脖颈纤长优美的弧度,和侧脸上那抹被阳光勾勒出的、近乎虚幻的光晕,让见惯了浓墨重彩的皇帝,心头仿佛被一缕极清澈的泉水涤过,瞬间抚平了几分焦躁。
正所谓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皇上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张面容。早在殿试那天之前,他们便有过一面之缘——那是热闹非凡的花灯节夜晚,他看见她失足落水,虽及时将人救起,却因当时情况紧急且身份不便,未能多做停留。
命运似乎有意捉弄,殿试之上竟又让他们相遇。
虽有北静王暗中打招呼,但他最终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将她选入了后宫,为了补偿自己的皇弟,他还破例将皇商出身的薛宝钗赐给了他。
谁能料到,在他还愧疚于没有第一天见她,打算第二天临幸她时,却被告知她刚入宫便染上重病,卧床不起,这一病就是许久。
听闻皇后说完此事后,他曾心生疑惑:难道她是因不愿入宫,才以此避宠?亦或是……为了那位北静王守身如玉?
想到此处,他的心情愈发复杂,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可不喜欢玩勉强这一套,原本对她的那点新鲜与关切,也逐渐被猜忌与冷落所取代。
久而久之,在他的回避下,林墨玉便慢慢淡出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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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皇帝似笑非笑,装作不知情地低声问身后太监。
太监连忙躬身,压低声音回奏:“回皇上,那是永和宫撷芳斋的林贵人。前些日子一直病着,听闻是近日方才大好。”
林贵人——林墨玉。
皇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病了这么久,气色倒是养回来了,只是这通身的气度……倒比殿选时更显独特了些。他似乎来了些兴致,并未立刻上前,反而驻足原地,饶有兴致地继续观察这美人赏花的景象。
林墨玉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与皇帝对上的一刹那,她似乎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并未像寻常妃嫔那般急急趋前献媚,也没有过分娇羞地垂首不敢仰视,而是就站在原地,隔着数步距离,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
“臣妾林氏,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声音不高,清越柔和,带着久未言语的一丝微哑,却异常清晰悦耳,宛如碎玉投珠。
皇帝这才举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免礼。林贵人病体可大安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温和了些。
林墨玉直起身,依旧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劳皇上垂问,臣妾已无大碍。太医说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
“嗯。”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玉兰簪上,又看了看满树繁花,忽而道,“病中久居室内,出来走走也好。这玉兰开得盛,与你今日这身打扮,倒很相宜。”
这话已带了几分欣赏之意。
身后太监暗自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这位林贵人要转运了。
“皇上过誉了。”林墨玉声音依旧清越,却比方才似乎软了一分,像是花瓣轻轻落下,“臣妾只是久未见春色,所以看花看得入神了。”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披风的一角,那细小的动作透出几分闺中女子特有的、不自知的娇柔。
“其色皎皎,其质亭亭,不争不扰,自有一番风骨。”她微微仰起脸,目光清澈地望着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病后的感悟,“臣妾病中烦闷时,常想着若能如这玉兰一般,于寂静处安然开落,便也足了。”
这番话,前半是论花,后半却隐隐勾连了自身处境——不争不扰,在寂静处等待皇上的垂青。
这既解释了她为何久病不出、淡泊低调,又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忽视的淡淡幽寂。
而她提及“病中烦闷”,语气极轻,仿佛只是随口一言,却恰好挠在了皇帝心头那处因“惊艳”而生出的怜惜之上。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多言了,微微抿了抿唇。那淡樱色的唇瓣因这小小的动作,显出一点润泽的光。
她不再看皇帝,转而将目光投向最近的一枝玉兰,侧脸线条在春光里优美得像一幅工笔画。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真的全然被花吸引了去,方才那片刻的流露,只是无心之失。
这种欲说还休、似有若无的情态,比直白的媚眼或诉苦,更具一种撩拨人心的力量。
皇帝的目光在她微抿的唇瓣和优美的侧颜上停留了片刻。
这份独特,让他感到一种新鲜而微妙的兴致。
他不由放柔了声音,话中带上了更明确的指向:“花有花的静好,人亦有人的风华。既已大好,便不必总学这花的‘寂静’。御苑春深,风光各异,朕看……你也不必太过自抑。”
这已是相当明显的鼓励甚至暗示了。
林墨玉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像是被这话语触动。她终于再次转回头,迎向皇帝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避开,而是让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一丝刚刚被点醒般的、混合着讶异与淡淡羞怯的神情,与皇帝的视线接触了短短一瞬。
随即,一层薄薄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玉白的脸颊上悄然晕开,如同白玉上突然沁出了胭脂色,美丽得惊心动魄。
她迅速低下头,声音轻得几如蚊蚋,却字字清晰:“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那一低头的娇羞,那脸颊飞起的红霞,与之前清冷如兰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不再是隔着距离的欣赏,而是有了互动的回应。
皇帝只觉得心尖像是被那抹红霞烫了一下,方才因政务和后宫纷扰而生的烦闷,竟在此刻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朕记得,你父亲是林如海?”皇帝忽然问道。
“是。”林墨玉答得恭谨。
“书香门第,难怪。”皇帝颔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既已大好,便不必总闷在屋里。御花园景致四季不同,有空可常来走走。”
“谢皇上关怀。”林墨玉再次福身。
“嗯。”他压下心中那点陌生的悸动,维持着天子的威仪,正欲接着开口,远处却传来些许动静,似是沈贵人宫里的太监在寻什么人。
皇帝微微皱起眉头,几乎难以察觉。原来,沈贵人身怀六甲,更何况还是第一次怀孕,此时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一刻也离不开人照顾。
但这位沈贵人自从怀孕,就越发喜欢纠缠于皇帝身边,让他有些不胜其烦。
然而,考虑到她现在可是后宫中的重中之重——被视为可能是未来龙裔的母亲,皇帝通常还是会尽力前往探望。
面对眼前的林墨玉,皇帝轻声说道:“你好生赏花,朕还有事。”
"臣妾恭送皇上。" 林墨玉轻声说道,声音婉转悠扬。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又优雅的宫廷礼节,动作轻柔流畅,没有丝毫拖沓之感,自有名门贵族之感。
皇帝转身离去,步伐却不如来时那般随意。走了十来步,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回首望去。
只见那道天青色的身影仍立在玉兰花下,正抬手似要拂去肩头一片落花。
春风吹动她的披风和几缕鬓发,她微微侧首,露出泛着红晕的侧脸和一段白皙的脖颈,目光却仿佛似有似无停留在他刚才站着的方向,还带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收回的、怔忡的余韵。
人花相映,春色撩人。
“林墨玉……”皇帝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淡笑。
他低声对身边太监道:“传朕口谕,林贵人病体初愈,需得好生将养。赐……紫檀木嵌螺钿玉兰花镜台一座,苏造上等胭脂水粉两盒,另,最近江南新上来的贡缎给她两匹,颜色……就选雨过天青与藕荷色吧。”
“嗻。”太监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这赏赐,不仅丰厚,更透着心思——玉兰花镜台呼应今日初见,胭脂水粉暗示女儿妆容,而那江南新供的绸缎,质地柔软光滑,波光粼粼,其表面更是如镜面般平整光滑。
这等上好的绸缎,本就是稀世珍宝,平日里难得一见。淑妃娘娘前些日子偶然间见到一匹这样的绸缎后便对它爱不释手,并曾多次向皇上讨要,希望能得到一些来制作新衣,但终究未能如愿以偿。
然而此刻,皇帝竟然毫不犹豫地从内务府取出整整两匹绸缎赏赐给了林墨玉。
而且这两匹绸缎的色泽也十分特别——它们显然并非随意挑选而来,是皇上留意了林墨玉的搭配,选择符合林墨玉本人的喜好风格,可以说是量身定制一般用心!
撷芳斋的林贵人,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而原地,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掩映中,林墨玉才缓缓松开掌心。那片洁白的花瓣静静躺着,边缘已被她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她抬起眼,望向皇帝离开的方向,眸中那片沉静的湖面下,有涟漪轻轻荡开,随即又归于更深沉的平静。
这第一次出场,效果很好。皇帝的“惊艳”,便是最好的开场。只是这惊艳之后,是福是祸,是昙花一现还是步步惊心,便要看她如何走下去了。
青筠悄悄上前,满脸喜色,低声道:“小姐,皇上他……”
“回宫吧。”林墨玉打断她,将花瓣轻轻放入袖中,语气平淡无波,“今日风有些大,该回去“吃药”了。”
她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场让后宫人咬牙切齿的邂逅,不过是午后一次寻常的散步。
但林墨玉与皇上的这次相遇,并没有避开所有人,林墨玉早已注意到,有几个太监在远远望着,估摸着很快就会回禀给自家主子了。
皇上对林墨玉赏赐的前因后果,估摸着连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对话,恐怕会比春风更快,传遍六宫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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