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贾母震惊摔杯

千里之遥，跑断了三匹千里马，传信的人终于到了贾府。

但见那敕造荣国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巷，朱漆大门上纵横九路鎏金铜钉，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正是"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开国勋贵气象。

西边一墙之隔便是宁国府，两府屋宇连绵，竟占了整条街坊。

传信的人不敢惊动正门，绕到后街角门，刚叩响门环，便有个小厮探出头来。

这小厮虽只是个看门的，却穿着青绸比甲，腰系玄色绦带，竟比寻常人家的公子还要体面。

他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送信人，见他官靴破了个洞，袍角沾满泥泞，不由皱起眉头："有什么事吗？这般慌慌张张的。"

"这位小哥，"送信人连忙躬身作揖，"我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府上来的，有要紧事要禀告贵府老爷夫人。"

小厮闻言稍稍正色，却仍挡在门前："什么要紧事也得按规矩来。你先说说，所为何事？"

送信人急得额头冒汗，也顾不得礼数了，压低声音道："是天大的事！贵府出嫁的姑奶奶贾敏夫人前日薨了，林大人特命小人八百里加急来报丧！"

"什么？！"小厮吓得倒退半步，脸色顿时变了。他这才慌忙拉开角门，嘴上却还强自镇定："你、你在此稍候，我这就去通传。"

"我先带你去见周管家，只有他才能领你进内院。"守门的小厮招呼另一个仆役暂代值守，这才引着送信人穿过月洞门。

但见回廊九曲，处处雕梁画栋，连栏杆都是精雕的卍字不到头纹样。送信人暗自心惊，这国公府的排场，竟比扬州盐运使衙门还要气派三分。

待到得周瑞住处，更是瞠目结舌。

分明只是个管家住所，却见多宝阁上陈列着官窑青花瓷、和田玉山子，墙上挂着当代名家的水墨丹青。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茶案，周瑞正悠闲地品着明前龙井，手边还摊着本棋谱。

"周管家，"小厮躬身禀报，"这位是林府来的信使，说咱们大小姐...殁了。"

"什么？！"周瑞手中的定窑茶盏"哐当"落地，碎瓷四溅。他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这神情转瞬即逝，没有被人看到。

"咳咳..."周瑞急忙用袖子掩面，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悲戚，"这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姑奶奶正当盛年，怎会..."他故作哽咽，"事关重大，我这就带你去见老太太。"

送信人垂首称是。

周瑞从紫檀木太师椅上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杭绸直裰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领着送信人往内院去。

穿过垂花门时，两个守门的小厮连忙躬身行礼，周瑞目不斜视地摆了摆手，端的是一副管家派头。

一行人穿过三进院落，但见前堂的紫檀木屏风上镶嵌着整块和田玉雕的松鹤延年图，转过屏风后，穿堂里悬着御赐的"敕造荣国府"金匾。

待走进正房大院，更是让人眼花缭乱——五间正房皆是雕梁画栋，檐下悬着八角宫灯，廊柱上彩绘着尚书事例。东西两廊下挂着十几个鎏金鸟架，各色鹦鹉、画眉在架上跳跃鸣叫，几个穿着水红绫袄的小丫鬟正拿着银匙喂食。

"周管家安！"见他们过来，丫鬟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周瑞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送信人说："这些丫头最大的不过十四岁，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老太太心善，见不得她们受苦，只让做些喂鸟插花的轻省活儿。"说着突然压低声音，"这条穿堂往常只有老爷太太们能走，今日是破例了。"

待来到正房前，两个丫鬟掀起湘妃竹帘。周瑞突然变了脸色，扑通一声跪倒在猩红地毯上，连滚带爬地扑进内室，带着哭腔喊道：

"老祖宗！不好了！扬州...扬州姑奶奶她..."

他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满屋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的管家身上。

贾母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脚踏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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