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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南北战争


“十八咒歌,其十二,亡者降世。”

咒歌生效。

整个竞技场的温度,骤然下降了。

一种阴冷、潮湿、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寒意,从场地中央的奥丁身上扩散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擂台区域。灰白色的石板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沿着石板的纹理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林肯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穿透西装,刺入皮肤。但他没有动,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美国梦之时”,斧柄传来的温度让他保持清醒。他紧紧盯着奥丁,警惕着任何直接的攻击。

然而,奥丁没有动。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手印,那只正常的右眼依旧冷漠地看着林肯,而那只漆黑的左眼,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漩涡,深不见底。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细微的、持续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蠕动、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咔……咔咔……”

一块块灰白色的石板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不断扩大,然后,石板被从下面掀开。

一只手,从石板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苍白、干枯、只剩下骨头和少许干瘪皮肉的手。手指的关节粗大,指甲残缺,手背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土和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只手,从擂台各处的地面下伸了出来。它们扒开石板,撑开裂缝,然后,一个个身影,从地底爬了出来。

幽灵。

它们没有实体,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它们有清晰的轮廓,有穿着,有面孔。

第一个完全爬出来的亡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破旧不堪的军服,上衣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是联邦军的制式。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军帽,帽檐歪斜。他的脸是模糊的,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张微微张开的、没有舌头的嘴。他手里握着一杆老式步枪,枪托腐烂了一半。

第二个亡者穿着灰色的军服,那是邦联军。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能直接看到背后,那是被炮弹或者枪弹贯穿的伤口。他踉跄地站起来,手里没有武器,只是茫然地挥舞着双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亡者从地底爬出。它们大多穿着军服,蓝色和灰色混杂,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半个脑袋都不见了,露出空荡荡的颅腔。它们无声地站立起来,摇晃着,转过身,将那些空洞的眼窝,对准了场地中央的林肯。

南北战争。

这些亡者,是在那场持续四年、导致六十余万人死亡的内部战争中死去的士兵。联邦军和邦联军,北方和南方,曾经在战场上互相厮杀,如今却被同一种力量召唤,站在了同一个立场上——面对林肯。

但,不只是南北战争。

更多的亡者还在涌现。

从石板下爬出来的,不再只有穿军服的士兵。出现了穿着破烂粗布衣服、手脚戴着镣铐的黑人。他们瘦骨嶙峋,背上布满鞭痕,脖子上有勒痕,有的甚至被挖去眼睛。他们是废除奴隶制后仍旧被抓起来虐待、被私刑处死的黑人。

接着是穿着丛林迷彩、浑身湿透、表情痛苦扭曲的越南战争士兵;是裹着单薄毯子、蜷缩在角落、在寒夜中冻死的无家可归者;是穿着工装、满身油污、在罢工中被镇压的工人;是穿着西装或学生装、后背身中十六枪自杀的革命者、民权活动家……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曾是美国国民,或者生活在美国土地上的人。也都因为美国的政策、战争、社会不公、种族歧视、阶级压迫而死去。

成千上万。

亡者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从擂台每一个角落的地底爬出,密密麻麻,填满了林肯和奥丁之间的空地,也围在了林肯周围。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怨恨,那种冰冷的死亡气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实质般的压力,压在林肯身上,压在所有人类观众的心头。

看台上,一片死寂。

人类观众们呆呆地看着场地中央那恐怖的景象。他们知道奥丁会使用咒歌,但没想到是这种直接召唤亡者的能力。而且召唤来的,不是神话中的亡灵战士,而是人类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因美国而死的亡魂。

这对林肯来说,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围攻,更是精神上的审判。

看台上,那些熟知美国历史的人物,脸色都变了。

一位穿着略显陈旧但整洁的军礼服、头戴插着羽毛的礼帽的老者站了起来。他是约书亚·亚伯拉罕·诺顿,诺顿一世,自封的美利坚皇帝,旧金山的热心公民。他统治的时代,正是美国内战前后。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些穿着蓝灰军服的亡者,看着那些黑人奴隶的幽灵,苍老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悲哀。

“完了……”诺顿一世喃喃道,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林肯总统……过不了这关了。这些亡者,是他一生功绩的反面,是他所维护的那个国家所犯下的罪孽。他要如何面对这些因他而战、因美国而死的魂灵?”

旁边,一位穿着旧南方风格长裙、面容温婉但眼神锐利的女士,轻轻叹了口气。她是玛格丽特·米切尔,《飘》的作者。她笔下描绘的,正是南北战争前后南方的变迁。她看着那些邦联军士兵的幽灵,看着那些黑奴的亡魂,摇了摇头。

“理想很美好,林肯先生。”玛格丽特低声说,“但现实留下的伤痕,太深了。这些亡者,就是伤痕本身。他要如何说服这些伤痕,说他的梦想值得?”

另一处,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魁梧、穿着猎装夹克的男人,却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场地,他是欧内斯特·海明威。这位以硬汉形象和简洁文风著称的作家,参加过一战,经历过西班牙内战,见识过真正的死亡和残酷。

他听到诺顿一世和玛格丽特的叹息,嗤笑了一声。

“丧钟不为他而鸣。”海明威说,声音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林肯不是会倒在这种东西面前的人。亡者?怨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决定现在。林肯还活着,还在战斗,这就够了。”

周围有人看向他,眼神复杂。海明威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场地中央的林肯,盯着那个被无数亡者包围、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看着吧。”海明威说,“他会劈开这些鬼东西的。”

---

场地中央。

亡者已经完成了包围。

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幽灵,将林肯围在中心。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站着,用那些空洞的眼窝看着林肯。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怨恨和寒意,几乎凝成实质,让林肯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奥丁站在亡者包围圈的外围,隔着层层叠叠的幽灵,看着林肯。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右眼深处,有一丝残酷的期待。

“林肯。”奥丁开口,声音透过亡者的缝隙传来,显得有些遥远,“你说你凭梦想而统治。你说梦想是指引,哪怕无法完全实现,前进本身就有意义。”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周围那些亡者。

“那么,现在,面对这些因你的梦想、因你维护的那个国家而死去的人们,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们死于内战,死于奴隶制,死于种族歧视,死于对外战争,死于贫困和不公。他们每一个人的死,都和你所相信的美国梦有关——要么是梦碎后的代价,要么是追逐梦境过程中的牺牲。”

奥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的梦想,照亮了他们吗?你的指引,带给他们幸福了吗?没有。他们死了,带着痛苦和怨恨死了。而现在,我让他们回来,回到你面前。”

“现在,请你告诉他们,”奥丁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的梦想,还有什么意义?”

亡者们仿佛听懂了奥丁的话,它们那模糊的面孔上,似乎浮现出更加深刻的痛苦和愤怒。它们开始向前移动,缓慢地,一步步地,缩小着包围圈。

林肯站在原地。

他握着战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颊上,之前被枪尖划破的伤口已经止血,但此刻在亡者的寒意侵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周围这些亡者。

联邦军的士兵,邦联军的士兵,受种族歧视的黑人,越南战争的老兵,流浪汉,工人,革命者……每一张模糊的面孔,都代表着一份沉重的死亡,一份与美国历史紧密相连的悲剧。

是的,奥丁说得没错。

这些亡者,都是美国梦的反面,都是林肯所坚信的理念在现实执行中产生的阴影。内战是他领导的,奴隶制是他废除,但遗留问题深重的,后来的对外战争、社会问题,虽然发生在他死后,但那个国家的根基,是他参与奠定和维护的。

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心底涌起。

这是精神的拷问。这些亡者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直接刺向林肯的信念核心——你凭什么认为你的梦想是对的?你凭什么认为你带来的统一和解放,值得这些代价?

林肯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那是来到瓦尔哈拉后,从那些后辈总统们那里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

那些后辈总统们,统治着林肯死后数十年的美国。他们带领美国走向了世界霸权,但也让美国陷入了更多的战争、更深的内部矛盾、更复杂的国际纷争。他们比林肯更清楚,美国在强大过程中,沾染了多少鲜血,制造了多少悲剧。

他们也更清楚,如何面对这些自己亲手造就、或继承下来的恶果。

一个声音,在林肯脑海中响起。

那是一个年轻、有力、带着某种理想主义激情,却又隐含深沉无奈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在林肯死后近百年才成为总统的男人,他在任时间很短,却留下了深远的影响,最终死于刺杀。

约翰·F·肯尼迪。

他在一次演讲中说过的名言,此刻清晰地回响在林肯脑海中:

“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

这句话,当初肯尼迪说出来,是为了号召民众为国家奉献。但此刻,在林肯的解读中,有了另一层含义。

对国家而言,个体的牺牲,有时是必要的代价。国家的延续、强大、理念的推行,需要无数个体的奉献,甚至牺牲。作为统治者,不能沉溺于对牺牲的愧疚和道德拷问中,而是要明确目标——你要让这个国家成为什么样子?为了那个目标,哪些代价是必须承受的?

林肯的目光,扫过那些邦联军士兵的亡魂。

内战必须打。联邦必须维护。奴隶制必须废除。即使代价是六十万人的死亡,即使代价是南方的仇恨和持续数十年的隔阂,那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因为不这么做,这个国家就会分裂,奴隶制就会延续,那个“民有、民治、民享”的理想,就永远只是空话。

林肯的目光,扫过那些黑奴的亡魂。

解放是第一步,但歧视和压迫不会立刻消失。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人的努力,甚至需要更多的冲突和牺牲。但解放本身是对的,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不能因为后续的艰难,就否定最初行动的正确性。

林肯的目光,扫过那些对外战争士兵的亡魂。

那些战争,发生在林肯死后。他无法评价那些战争的对错,但他知道,国家的强大和扩张,往往伴随着武力。理想主义的国家,在现实世界中生存,也需要力量和威慑。那些士兵的牺牲,是为了维护国家的利益和地位——无论那利益和地位在道德上是否完全站得住脚。

林肯的目光,扫过那些流浪汉、工人、革命者的亡魂。

社会不公永远存在,改革永远伴随阻力。总有人会在变革中受伤,总有人会被时代抛弃。但国家必须前进,制度必须调整,哪怕过程中会有破碎和疼痛。

一个个后辈总统的面孔和话语,在林肯脑海中闪过。

西奥多·罗斯福的大棒政策——温和说话,但手持大棒。对外需要力量,需要威慑,哪怕那意味着冲突和牺牲。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新政——打破旧格局,会触犯既得利益者,会引发反弹,但为了整体复苏,必须重拳出击。

甚至还有更后来的总统们的做法——为了国家利益,进行秘密行动,支持某些政权,推翻某些政权,哪怕那会导致别国的动荡和人民的苦难。

这些后辈总统们,比林肯更现实,更懂得如何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权衡,更懂得如何为了更大的目标,承受必要的污点和代价。

他们教导林肯的,不仅仅是武技,更是一种统治者的心态——你不能被过程中的牺牲和道德困境困住。你要看清最终的目标,然后坚定地朝那个目标前进,承受一路上的所有代价,包括他人的死亡,包括自己的愧疚。

因为,这就是统治。

林肯深吸一口气。

那股冰冷的寒意,依旧刺骨。亡者们无声的怨恨,依旧沉重。但此刻,这些压力,不再能动摇他的内心。

他明白了。

奥丁召唤这些亡者,是想用道德拷问击垮他,让他陷入自我怀疑和愧疚,从而瓦解他的战斗意志,瓦解他所代表的美国梦的正当性。

但奥丁错了。

林肯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不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领导过内战,他签署过《解放宣言》,他经历过政治斗争和暗杀威胁。他深知理想在现实中的推行,必然伴随鲜血和牺牲。他早就接受了这一点。

而现在,在瓦尔哈拉,在接受了四十四位总统的教导后,他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统治者的觉悟,就在于能够超越过程中的牺牲和污点,坚定地看向最终的目标。

林肯抬起头。

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沉重和波动,重新恢复了那种磐石般的沉稳,甚至多了一种冰冷的锐利。

他看向奥丁,隔着层层亡者,缓缓开口。

“奥丁。”林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以为,召唤这些亡者,就能让我动摇吗?”

奥丁的右眼微微眯起。

林肯继续道:“你说得对,他们因美国而死,因我所相信的理念在现实中的推行而死。我承认这一点,我从不否认美国历史中的黑暗和悲剧。”

他顿了顿,握紧战斧。

“但是,他们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的。内战的士兵,为维护联邦和废除奴隶制而死,他们的死,换来了国家的统一和奴隶制的终结。黑奴的苦难,换来了后来民权运动的基石。对外战争的士兵,维护了国家的利益和地位——无论那利益和地位你是否认同。社会变革中的牺牲者,推动了制度的改进。”

“个体的牺牲,对于个体而言,是百分之百的悲剧。但对于国家、对于理念的延续和发展而言,有时是必要的代价。”

林肯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为他们哀悼,我尊重他们的牺牲。但我不因此否定我所走的道路,不因此否定美国梦的方向。因为我知道,没有那些牺牲,就没有后来的进步,就没有那个不断尝试、不断改进、不断追求更公正社会的国家。”

“我的梦想,不是承诺给每一个人完美的结局。我的梦想,是承诺一个方向,一个让更多人有可能追求幸福的方向。在这个过程中,必然有人倒下,必然有人成为代价。”

“而我,作为领导者,必须接受这一点,必须背负这一点,然后继续前进。”

说完,林肯不再看奥丁,而是将目光投向周围那些缓缓逼近的亡者。

亡者们似乎被林肯的话激怒了。它们那模糊的面孔扭曲起来,发出无声的嘶吼,移动的速度加快,伸出苍白的手,朝着林肯抓来。

第一个碰到林肯的,是一个联邦军士兵的亡魂。它干枯的手,抓向林肯的手臂。

林肯动了。

他没有闪躲,而是挥斧。

“美国梦之时”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斩过那个亡魂的身体。没有实体的碰撞感,斧刃仿佛划过空气,但那个亡魂的身体,在被斧刃触及的瞬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雾气,迅速消散、湮灭,化作几缕灰烟,消失在空气中。

不是物理攻击能伤害亡魂。

林肯的战斧,此刻承载着他的信念,他的昭昭天命,以及他所代表的、合众国两百多年国运凝聚的命运之力。

这种力量,对亡魂有着直接的净化作用。

一斧斩灭一个亡魂,林肯没有停顿。

第二个亡魂扑来,是邦联军士兵。林肯侧身,战斧斜撩,银光闪过,亡魂消散。

第三个,黑奴亡魂,林肯踏步前劈,灰烟湮灭。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亡者们前仆后继地涌来,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本能的怨恨和攻击欲。它们伸出手,张开嘴,试图将林肯拖入死亡的冰冷中。

林肯在亡者的包围中,开始移动。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白霜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手中的战斧,挥动的轨迹简洁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斩灭一个扑来的亡魂。

银白色的斧光,在灰白色的亡者潮水中不断闪烁。每闪烁一次,就有一片亡魂消散。

但亡者的数量太多了。

成千上万,源源不断地从地底爬出,仿佛没有尽头。林肯斩灭的速度,似乎赶不上它们涌现的速度。包围圈在缓慢地缩小,亡者们越来越近,伸出的手几乎要触碰到林肯的衣角。

看台上,人类观众们的心揪紧了。

诺顿一世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玛格丽特握紧了双手,指甲掐进掌心。海明威依旧抱着胳膊,但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神明看台上,则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的欢呼。奥丁大人这一招,太狠了。不仅仅是攻击,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和消耗。林肯就算能暂时抵挡,又能抵挡多久?他的体力、他的精神,总有用尽的时候。

场地中央,林肯的呼吸开始加重。

连续挥斧斩灭亡魂,消耗的不仅仅是体力,更是精神力量。每一次挥斧,都需要将信念灌注其中,才能对亡魂产生效果。而周围亡者那无尽的怨恨和寒意,也在不断侵蚀他的意志。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脑海中,再次响起肯尼迪的那句话:“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

此刻,对于林肯而言,这句话有了最直接的诠释——不要问这些亡魂为何怨恨你,而要问你能为你的信念做什么。

答案是:战斗。

继续战斗,斩灭一切阻碍,朝着目标前进。

哪怕阻碍是这些因你而死的亡魂,也要斩灭。

因为这就是统治者的觉悟——为了更大的目标,承受必要的代价,包括面对和处理这些代价本身。

林肯的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锐利。

他不再将亡魂视为需要愧疚面对的“牺牲者”,而是视为阻碍他前进的“障碍”。既然是障碍,那就清除。

他的战斧,挥动得更快,更狠。

银白色的斧光,连成一片,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旋转的光弧。亡魂们触碰到光弧,立刻湮灭。林肯开始主动向前推进,朝着亡者最密集的区域,朝着奥丁所在的方向,一步步前进。

林肯双手握斧,身体旋转,将战斧抡起,以自身为轴心,开始高速旋转。

斧光随着旋转,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旋风。

旋风扩张,将周围的亡魂,全部卷入其中。银白色的斧刃风暴,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触碰到的亡魂瞬间绞碎、净化、湮灭。

成片成片的亡魂,在斧光旋风中消失。

林肯的身影,在旋风中心若隐若现。他的西装下摆扬起,他的头发被气流吹乱,但他的表情,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酷。

旋转,斩灭。

再旋转,再斩灭。

亡魂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林肯一边旋转,一边朝着奥丁的方向,缓慢但坚定地移动。

所过之处,亡魂辟易,灰烟弥漫。

林肯一边挥斧,一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开,仿佛在对自己说,也仿佛在对所有亡魂、对所有观众说: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

一斧斩灭三个扑来的亡魂。

“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反手一斧,扫清侧翼的五个亡魂。

林肯的话,让全场都愣住了。

看台上,人们惊呆了。

诺顿一世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以为林肯会陷入道德困境,会犹豫,会痛苦,但林肯没有——他直接抡起斧头,开始屠杀这些亡灵,这些某种意义上因他而死的亡灵。

玛格丽特·米切尔捂住嘴,眼睛瞪大。她笔下的人物,在南北战争中挣扎、痛苦、失去一切,但最终都带着某种人性的复杂和悲悯。可眼前的林肯……他太干脆,太冷酷,太不像一个理想主义者该有的样子。

海明威却笑了。

“看到了吗?”海明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犷的赞赏,“这就是统治者。理想主义者?不,他是拿着理想当武器的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要付出什么,然后他付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旁边有人低声说:“但这……太残忍了。那些亡灵,有些是无辜的……”

“战争里没有无辜。”海明威打断他,“只有活着和死了。林肯选择活着,选择赢,就这么简单。”

---

奥丁站在亡者包围圈的外围,看着林肯在亡魂潮水中稳步推进,看着林肯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听着林肯那近乎宣言般的话语。

奥丁的右眼,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以及被愚弄后的愤怒。

之前的对话中,林肯表现得像一个纯粹的、甚至有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谈论梦想,谈论指引,谈论前进的意义。奥丁以为,林肯的内心是柔软的,是容易被道德拷问击垮的。

所以奥丁召唤了这些亡者,这些因美国而死的魂灵,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拷问林肯的良心,让他陷入自我怀疑。

但此刻,林肯的表现,完全超出了奥丁的预料。

林肯没有陷入愧疚和动摇,反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将亡魂视为障碍,一一斩灭。他甚至说出了“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这种话——这简直是将自己置于绝对正确的立场,将所有牺牲和代价都合理化。

这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

这是一个……无耻的理想主义者。

他相信自己的梦想是绝对正确的,因此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所做的一切,包括带来的牺牲和死亡,都被他视为正义的一部分。他不会被道德困境困住,因为他早已将自己的信念置于道德评判之上。

奥丁的脸,黑了。

他感到一种被戏弄的愤怒。这个人类,之前那些关于梦想的言论,那些沉稳坚定的表现,原来都是伪装?或者说,那不是伪装,而是他信念的一部分——一种如此坚定以至于可以无视一切负面后果的信念?

奥丁感到一阵烦躁。

亡者降世,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林肯不仅扛住了内心的拷问,似乎还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某种蜕变,战斗起来更加棘手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亡魂的数量虽然多,但林肯这样杀下去,迟早能清理出一片空间。而且,奥丁能感觉到,林肯在战斗中有意无意地在向他这边移动,试图拉近距离。

必须改变策略。

奥丁看着在亡魂中不断突进的林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亡魂的怨恨无法让你崩溃,既然道德拷问对你无效,那么,就用更直接的方式,扭曲你的意志本身。

让你亲手背叛你所坚信的一切。

奥丁抬起左手,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沉重的韵律,仿佛在牵引着某种深层的规则。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诡异力量:

“十八咒歌,其十六,全易其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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