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科学,毁灭人类
海姆达尔的声音落下。
“战斗——开始!”
号角的余音在海滨场地上空回荡,混杂着海浪声,渐渐消散。
观众席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战斗开始了。
但场地中央,两人都没有动。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肩披狮皮,手握木棒,双脚稳稳踩在灰褐色的沙砾地面上,他望着二十步外的哈伯,望着那个全身包裹在乳白色防护服里、戴着防毒面具、双手戴着橡胶手套的身影。
他没有动,是因为他感觉不到哈伯的战意。
那不是恐惧,不是退缩,也不是某种高深的以静制动,就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没有战意。从哈伯踏着金板走到他面前,到现在,赫拉克勒斯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想要战斗的欲望,没有斗志,没有胜负心,甚至连基本的紧张或警惕都很稀薄,哈伯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包裹在橡胶和布料里的雕像,隔着深色的镜片看着他,呼吸阀发出平稳的嘶嘶声。
这很奇怪。
这是决定人类存亡的战场,是神明与人类赌上一切的决斗,站在这里的,无论是谁,都应该抱有某种程度的觉悟和意志,愤怒也好,信念也好,哪怕只是求生的本能也好,但哈伯身上,这些都没有。
赫拉克勒斯是英雄,他经历过无数战斗,与怪物,与巨人,与神祇,他懂得战斗的礼仪,也尊重战斗的尊严。在擂台上,他不会对一个没有战意的对手出手,那不公平,也不荣耀。
所以,他等待。
他握着木棒,目光平静地看着哈伯,等待着。海风吹动他肩上的狮皮鬃毛,吹动他额前的头发,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陆地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观众席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人们也察觉到了场上的异常,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对冲,没有怒吼和爆发,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啦声和风声。
“怎么回事?”神明看台上,有神明低声嘀咕。
“赫拉克勒斯在等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不解。
人类看台上,同样弥漫着疑惑和不安。科学家们暂时从黄金之路的震惊中回过神,注意力回到了场地中央,罗伯斯庇尔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栏杆,阿尔戈英雄们停止了呼喊,伊阿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布伦希尔德站在人类方指挥区的边缘,双手抱胸,目光紧紧锁定着哈伯,她身边的黑士,依旧坐在那张高背椅上,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着场地。
又过了十几秒。
哈伯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戴着乳白色橡胶手套的双手,举到胸前,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张开,对着天空,也对着赫拉克勒斯,对着两边的观众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防毒面具的呼吸阀和过滤器传出来,有些失真,有些闷,但足够清晰,传遍安静的场地。
“我的这双手,”哈伯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可以匹敌上帝。”
话音落下,观众席上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匹敌上帝?
这话太狂妄,也太奇怪,上帝是谁?是造物主,是至高神,是创造万物的存在。区区凡人的一双手,如何匹敌?
人类看台上,许多观众露出茫然和不解的神情,神明看台上,则是一片压抑的嗤笑和冷哼,阿瑞斯直接嗤笑出声:“疯了吧?一个人类,说自己的手能匹敌上帝?”
但也有一些神明,脸色更加凝重,四连败的教训让他们学会了谨慎,人类选手那些看似荒唐的言论背后,往往隐藏着可怕的事实。
贵宾席上,黑士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几乎无法察觉,轻微,然后又恢复原状,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神依旧平静地看着场地,仿佛哈伯的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但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目光同样落在场上的布伦希尔德,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已经很熟悉黑士了,这个男人的情绪几乎从不外露,他的身体语言控制得完美无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但布伦希尔德和他相处了足够久,她能从那些几乎不存在的细节里,读出一些东西。
刚才那一瞬间,黑士的身体传达出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就像一盘精心布置的棋局里,一枚弃子在即将牺牲的时候,被证明为具有远超预计带来收益的价值。
哈伯脱离了黑士的棋局。
布伦希尔德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向场地中央的哈伯,那个被防护服包裹的身影,此刻举着双手,站在金板上,站在夕阳和海风里,像在展示,又像在宣告。
他想做什么?
场地中央,哈伯似乎并不在意观众的反应。他放下双手,目光扫过神明看台,扫过人类看台,最后重新落在赫拉克勒斯身上。
“你们可能不明白。”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我解释一下。”
“与我共鸣的女武神,赫萝克,她的天赋是武器收集者。”哈伯抬起右手,展示着那只乳白色的手套,“这意味着,经由她炼成的这副手套,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钢铁、皮革、岩石、沙砾,甚至海水——都可以被定义为武器,并被赋予足以伤害神明的特质。”
他顿了顿,让话语稍微沉淀。
“而我的才能,是化学。”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对物质的理解,对分子和原子的操控,对反应规律的掌握。这份才能与赫萝克的天赋结合,产生了一个结果。”
哈伯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清晰地在暮色中传开。
“我不需要将宏观的东西定义为武器,我可以将更微观的东西,定义为武器。”
他吐出了那个词。
“原子。”
“碳原子,氢原子,氧原子,氮原子……构成这个世界万物的基本单元,在赫萝克天赋的加持下,在我化学知识的驱动下,这副手套接触到的物质,我可以从原子层面,直接重组。”
他看向赫拉克勒斯,尽管隔着面具,但赫拉克勒斯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穿透力。
“不需要考虑键能,不需要反应条件,不需要催化剂,不需要时间和设备。只要我想,只要我理解其结构,我就能让原子按照我的意志排列、组合,形成新的分子,新的化合物。”
“就像造物主摆弄积木。”
一片死寂。
然后,哗然声猛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人类看台,化学家们聚集的区域,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原子层面重组?!无视反应条件?!”弗里德里希·维勒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眼镜后面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这……这怎么可能!这违背了所有化学定律!”
拉瓦锡脸色苍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作为质量守恒定律的坚定捍卫者,哈伯的描述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体系。
门捷列夫死死盯着哈伯的手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面前的金属栏杆,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元素周期表,运转着原子和分子的概念:“元素……直接重组?!全乱套了……”
本生,哈伯的老师,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面对未知深渊的震撼和一丝隐约的、被压抑的激动。
更后面一些,被复活到瓦尔哈拉的物理学家们也坐不住了。
一个头发蓬乱、留着标志性小胡子的男人激动地转过身,用力拍打着身边另一个神情严肃、额头宽阔的学者的肩膀。
“普朗克!你听到了吗?原子!”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指着场地中央的哈伯,“他可以将原子定义为武器!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你,普朗克,如果你和那位女武神共鸣,你是不是可以从更微观的层面——质子、中子、电子,甚至……甚至夸克那种层面——去重组物质?去定义武器?”
马克斯·普朗克被拍得晃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脸上没有爱因斯坦那样的激动,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他看了一眼爱因斯坦,缓缓摇了摇头。
“恐怕不能,阿尔伯特。”普朗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的研究,是规律和常数,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我无法……像他那样,将那些粒子想象成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哈伯。
“将微观粒子视为可以操控、可以重组、可以用于杀伤的武器,这需要一种特定的思维,一种游走于创造与毁灭之间,对物质最基础单元抱有某种近乎冷酷的使用心态的思维。这点,恐怕只有哈伯能办到。”
爱因斯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恍然。
只有哈伯能办到。
因为哈伯的一生,就是在将科学成果——那些源于对物质和规律的理解——转化为拯救的粮食和杀戮的毒气之间,反复横跳。他看待原子和分子的视角,从来就不仅仅是好奇和探索,更是纯粹利用的实用主义,以及那份实用主义背后,深不见底的矛盾与阴影。
神明看台上,则是一片死寂。
大多数神明对原子、分子这些概念一知半解,但他们听懂了核心意思:这个人类,可以将构成万物的最基本单元,直接当成武器来用。
不需要神力,不需要劳动,他用手套碰一下,空气里的某种东西,水里的某种东西,甚至大地本身里的某种东西,就能变成能伤害神明的武器。
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这不像武技,不像魔法,甚至不像之前洛克菲勒那种诡异的资本概念,这是一种更基础、更蛮横、更不讲道理的能力。
阿瑞斯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栏杆上,金属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瞪着赫拉克勒斯,又瞪着哈伯,粗重地喘息着,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憋屈和担忧:
“这他妈还怎么打?!!赫拉克勒斯!小心啊!这家伙作弊,他有挂!”
卧槽,有挂!
虽然没有神明真的说出这么直白的话,但那种情绪,确确实实弥漫在神明看台上空,四连败积累的压抑和恐惧,在此刻被哈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催化成了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
赫拉克勒斯站在场地中,他听懂了。
他或许不懂具体的化学术语,但他听懂了哈伯话里的意思,那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橡胶手套,赋予了这个科学家一种权能——一种直接操控万物根基,随意组合拆解,并以此制造武器的权能。
比肩造物主。
哈伯刚才说“匹敌上帝”,并非完全的狂妄,从能力的性质上看,这确实是一种触及创造与毁灭本源的力量。
这场对决,他的胜率,已经被拉低到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赫拉克勒斯很清楚这一点,对方站在二十步外,甚至不需要靠近,只需要触碰海水,或者空气,就能制造出未知的、致命的攻击。而他,只有一根木棒,一张狮皮,和一身蛮力。
但赫拉克勒斯没有一秒思考过失败的可能性。
他是赫拉克勒斯,是完成十二试炼的英雄,是向无数强者和怪物挥刀并取得胜利的半神,困境、劣势、近乎绝望的局面,他经历过太多。每一次,他都是靠着不屈的意志、坚韧的体魄和手中的木棒,闯过来的。
恐惧于胜率,那是弱者才会做的事,真正的强者,只思考如何战斗,如何取胜。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坚定,他握紧了木棒,狮皮下的肌肉微微绷紧,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适合爆发的瞬间。
他在等待,等待哈伯调整好状态,等待战意出现,等待真正的战斗开始。
然后,他会冲上去,挥出他的木棒,向这个拥有比肩造物主权能的科学家,向这个站在人类对立面的对手,挥出他作为英雄的一击。
就在这时,哈伯又动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浅蓝色的海水。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戴着乳白色手套的右手,手掌向下,轻轻触碰到了海面。
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一个人蹲下身,想捞起一捧水。
手套的指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什么光芒也没有,什么声响也没有,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一眨眼。
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哈伯直起身,收回手。他的右手上,已经多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面包。
椭圆形的,表面呈现烘烤后的淡棕色,看起来蓬松柔软,还冒着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一个普普通通,在任何一家面包店都能看到的面包。
他就这样,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拿着这个面包,站在金板上,站在海水里。
观众席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次,连科学家们都哑口无言了。
这不是凭空造物,哈伯触碰了海水。
但海水变成面包?这中间经历了什么?原子重组?分子合成?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从原子到复杂有机物的转化、成型。
哈伯所言非虚,他确实拥有那种能力,那种将微观物质随意重组、创造实物的能力。
哈伯拿着面包,看了看,似乎对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然后,他迈步了。
他一步一步,踏着海水,朝着赫拉克勒斯走去,他踏上灰褐色的陆地,沙砾在他靴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得很稳,很慢,乳白色的防护服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
赫拉克勒斯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哈伯走近。木棒握在手中,狮皮下的身体保持着警戒,但他没有抢先攻击。他在看,在看哈伯想做什么。
哈伯一直走到赫拉克勒斯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对于赫拉克勒斯来说,已经是木棒可以轻易触及的范围。他只要一挥手,就能砸碎哈伯的头颅,砸碎那个防毒面具和下面的脑袋。
但赫拉克勒斯还是没有动。
哈伯抬起头,透过深色的镜片,看着赫拉克勒斯的脸。然后,他双手捧着那个面包,向前递出,递到赫拉克勒斯面前。
一个简单的,奉上面包的动作。
赫拉克勒斯愣住了。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奉上食物?在生死决斗的战场上?这是什么意思?示好?投降?还是某种恶毒的攻击?
哈伯似乎并不在意赫拉克勒斯的愣神,也不在意观众的哗然,他自顾自地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依旧。
“曾经有人评价我,说我是‘从空气中提取面包的人’。”他说,目光似乎落在面包上,“现在,我确实能这么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进行学术讲解。
“面包的主要成分是淀粉,由碳、氢、氧构成,碳和氧可以来自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只需要从水里取得氢,就可以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浅蓝的海洋,“这里水很多,很方便。”
赫拉克勒斯看着递到面前的面包,看着那淡棕色的、看起来柔软的表面,闻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粮食的烘烤香气。
这一幕,忽然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那是一些平凡、温暖的画面。
那是他还作为人类英雄,在希腊的土地上游历、帮助人们的时候,完成一些任务后,疲惫地回到村庄或城镇,那些朴实的希腊人民,会捧着家里最好的食物——一块粗糙但饱含心意的大麦面包,一瓢清甜的泉水,一陶罐家酿的葡萄酒——送到他面前。他们的笑容真诚而感激,眼神里充满了对英雄的敬爱和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箪食瓢饮,以迎英雄。
那些简单的馈赠,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能触动他的心。
而现在,在决定人类存亡的战场上,他的对手,用不可思议的能力制造了一个面包,双手捧到他面前。
这太诡异,太矛盾,太超出理解。
但赫拉克勒斯沉默了几秒钟后,伸出了手。
他没有放下木棒,用空着的左手,接过了那个面包。
面包入手,温热,柔软,重量适中,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赫拉克勒斯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哈伯。哈伯已经收回了手,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只是递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赫拉克勒斯将面包凑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一口。
咀嚼。
吞咽。
然后,他评价道,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品尝村民送上的食物:“有点太硬了。”
哈伯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透过呼吸阀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嘶嘶声。
“可能是空隙太小了。”哈伯解释道,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点研究者探讨失败原因时的认真,“我模拟了酵母菌发酵产生二氧化碳膨胀的过程,在分子排列时制造了一些空隙,但看来,还是不如自然发酵的效果好,微观操控和宏观反应之间,确实存在差异。”
这番对话,让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
生死擂台,神明与人类的最终决战,一方展示了近乎神迹的造物能力,制造了面包,另一方接过吃了,还评价口感,而制造者居然在认真探讨技术细节……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趁着赫拉克勒斯还在慢慢咀嚼、啃着那块有点硬的面包,哈伯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稍微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平淡,而是多了一丝……压抑的、翻滚的东西。
“我站在这个战场上,”哈伯说,目光从赫拉克勒斯脸上移开,扫向高高的神明看台,扫向那些俯视着众生的神祇,“是有理由的。”
赫拉克勒斯停下了咀嚼,看着他。
“神明们通过了议案,要灭绝人类。”哈伯的声音渐渐提高,那股压抑的东西开始渗透出来,“我很愤怒。”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听到的人心头一凛。因为哈伯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愤怒的情绪,反而是一种冰冷的陈述。
“不是为人类辩护,也不是觉得神明不公。”哈伯继续说,“我愤怒的是,神明凭什么认为,他们有资格‘毁灭’人类?”
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神明看台的方向。
“毁灭人类,那是一项艰巨的、复杂的、需要极致力量和技术的事业。地震,海啸,陨石,病毒……那些自然伟力,或许能杀死很多人,摧毁文明,但那是天灾,不是毁灭。真正的毁灭,应该是彻底的、从存在意义上抹除的、不容置疑的终结。”
哈伯的声音里,逐渐染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能够有资格毁灭人类的,只有一样东西——”
他举起了自己戴着乳白色手套的双手。
“科学。”
“只有科学,这种由人类自己创造、自己发展、自己掌控的力量,才有资格和能力,去完成毁灭人类这项终极的工程。只有我们人类自己造出的武器,才配得上终结我们自己的文明。神明?你们凭什么?你们懂科学吗?懂核物理吗?懂化学毒剂吗?懂基因编辑吗?你们不懂。你们只有蛮力,只有权能,但那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打在寂静的竞技场上。
“我要证明的,就是这一点。”哈伯的声音斩钉截铁,“人类,不是能被神明所毁灭的,能毁灭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只有我们创造出来的科学。如果有一天人类终将灭亡,那也必须是死于我们自己之手,死于我们最伟大的造物之下。”
病态。
极致的、冰冷的、逻辑自洽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
全场震惊。
无论是神明还是人类,都被哈伯这番言论震得说不出话来。他站在人类阵营,为人类而战,但他的战斗理由,竟然是为了证明“只有科学才有资格毁灭人类”?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畴,就连人类看台上那些原本对哈伯观感复杂的人,此刻也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极度不适的表情。
罗伯斯庇尔在人类看台上,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想起哈伯之前对集体叙事的恐惧和疏远,现在他明白了。哈伯不是不相信那些,他是将那些宏大叙事推向了另一个极端——一个将人类整体视为一个可以、而且应该被自身造物审判的对象的极端。
神明看台上,诸神的表情也精彩纷呈。
宙斯的目光深沉如海,波塞冬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在说“看吧,人类就是这样疯狂”,阿瑞斯则是一脸“这家伙脑子绝对有问题”的嫌恶。
赫拉克勒斯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
他吃得很干净,连掉在手上的碎屑也用手指拈起,送进嘴里。然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就像吃完一顿简单的饭。
哈伯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退到了那块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的金板上,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直到现在,赫拉克勒斯还是感受不到哈伯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战意。
是的,哈伯刚才情绪激动,说出了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但那不是战意。那是信念,是偏执,是某种深埋心底的愤怒和绝望的宣泄。但这些东西,没有转化成想要战斗、想要击败眼前对手的欲望。
哈伯并不完全相信他自己刚才说的话。
赫拉克勒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那番话听起来决绝而疯狂,但哈伯在说的时候,他的身体语言,他最后退回原位的动作,都透露出一种更深层的迷茫和不确定。他像是在用那些极端的话语,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站在这里的理由,但内心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在怀疑这个理由。
就在这时,赫拉克勒斯想起了普罗米修斯来看他时说的话。
“凭着本心去做就行。”
“保持你的本心,这是最好的应对。”
本心。
赫拉克勒斯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咸味充满胸腔,还带着一丝刚才面包留下的、极淡的麦香,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棒,抬起头,挺直了脊梁。
然后,他朝着二十步外的哈伯,用尽全力,大声呼喊。
声音洪亮,浑厚,带着英雄特有的坦荡和力量感,压过了海浪声,传遍了整个竞技场。
“我是赫拉克勒斯!”
他喊道,目光灼灼。
“我是半神,是英雄,是完成了十二试炼的赫拉克勒斯!”
“我站在这里,代表神明出战!但我要告诉你,告诉所有人——”
他举起木棒,指向哈伯,也指向人类看台,指向神明看台。
“我要拯救人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寂静的竞技场上空。
观众懵了。
人类看台上,人们张大了嘴,面面相觑,怀疑自己的耳朵。
神明看台上,诸神的表情瞬间凝固,阿瑞斯再次站了起来:“赫拉克勒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代表神明出战的赫拉克勒斯,大喊着要拯救人类?
而人类方的科学家哈伯,刚才却宣称要证明只有科学才能毁灭人类?
这两位……是不是相互走错片场了?剧本拿反了吧?!
赫拉克勒斯没有理会观众的哗然和震惊,他继续喊道,声音更加坚定,更加有力。
“所以,我要打败你!”
木棒稳稳地指向哈伯。
“打败你这个打算毁灭人类的化学家!”
“用我的力量,用我的战斗,告诉所有人——人类的命运,不应该由神明随意裁决,也不应该由疯狂的科学自我了断!”
“人类的未来,应该由人类自己,用勇气,用善意,用不屈的意志去争取!去创造!”
“而我,赫拉克勒斯,作为半神,作为曾经帮助过人类、也被人类敬仰过的英雄——”
他向前踏出一步,踩在沙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会战斗!我会胜利!然后,用这场胜利,去影响神明,去告诉所有神,人类值得存续,值得拥有未来!”
“这就是我的本心!这就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
喊声落下,余音在海滨场地上空回荡。
赫拉克勒斯胸膛起伏,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哈伯。他肩上的狮皮在夕阳下泛着金棕色的光泽,手中的木棒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他已经宣告了自己的战意,为了拯救人类而战,为了打败试图证明“人类该被科学毁灭”的哈伯而战。
现在,轮到哈伯了。
金板上,哈伯一动不动地站着。
隔着防毒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颤抖了。
赫拉克勒斯的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锈迹斑斑、沉重无比的锁孔。
“拯救……人类……”
哈伯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的一生,都在拯救与毁灭之间撕扯,他发明了合成氨,拯救了亿万人的饥饿,却也被用于制造炸药,毁灭生命,他研究化学,梦想着改善人类生活,却亲手将毒气送上战场,制造地狱。
他背负着天使和魔鬼的双重名号,在荣耀和罪孽中沉浮,最终坠入自我怀疑和放逐的深渊。他以为,人类这个种族,或许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本质上就是一场拯救与毁灭交织的悖论,最终会毁灭在自己创造的、无法控制的力量之下。
所以,他愤怒,他宣称,人类的终结,应该由人类自己的造物——科学——来执行。这听起来疯狂,但对他而言,这几乎是唯一能让他逻辑自洽、能让他站在这里不彻底崩溃的理由。
可现在,赫拉克勒斯,一个半神,一个代表神明出战的英雄,站在他对面,用最坦荡、最洪亮的声音喊着,要“拯救人类”。
不是为了神明的荣耀,不是为了个人的胜利,而是为了“拯救人类”这个简单的、纯粹的、他哈伯曾经也梦想过、却最终亲手玷污了的目标。
荒谬。
讽刺。
但……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久违的悸动?
哈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透过深色的镜片,看着二十步外那个高大的身影,看着赫拉克勒斯坚定灼热的目光,看着那根普通的木棒,那张象征荣耀与力量的狮皮。
然后,他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戴着乳白色橡胶手套的双手,在暮色中举起,对着赫拉克勒斯。
这一次,动作不再平淡,不再空洞。
手套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流光一闪而过,那是赫萝克的力量在呼应,在苏醒。
哈伯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不再平淡,不再迷茫,而是带上了一种清晰的、冰冷的、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的决绝。
“赫拉克勒斯。”
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说……你要拯救人类。”
他顿了顿,手套微微握紧。
“而我,要证明人类只能被科学毁灭。”
他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
“那就来吧!”
“看看打算拯救人类的你——”
“能否打败——”
“打算毁灭人类的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股一直笼罩在哈伯身上的、空洞的平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更沉重、更决绝的东西,像深埋地底的岩浆开始缓慢流动,像沉寂的火山终于认命般地准备喷发。那东西从哈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出来,从他微微绷紧的肩膀透出来,从他那双戴着天使与魔鬼之手的、缓缓握紧的拳头里透出来。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迷茫。那是将自身信念——哪怕那信念是扭曲的、黑暗的——彻底点燃,化为战斗欲望的意志!
赫拉克勒斯感受到了。
他握紧了木棒,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笑意,是兴奋,是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英雄本能的喜悦。
终于。
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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