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四战 洛克菲勒VS哈迪斯

瓦尔哈拉竞技场，模样再度改变。

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一片巨大的、完全仿照古希腊时期建造的圆形场地。

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灰色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粗糙而坚实，缝隙里填着深色的砂土。场地边缘立着斑驳的石柱，柱身雕刻着已经模糊的奥林匹斯众神浮雕，有些柱头已经断裂，露出内部粗糙的岩石材质。更外围，是一圈高耸的、阶梯式的石制看台，看台同样古老，石阶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整个场地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线下，那光线不像瓦尔哈拉平常的永恒黄昏，更像日落前最后一刻的余晖，漫长地凝固在将暗未暗的临界点。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石头冷却后的气味，还有一种遥远的、属于人类古代角斗场的血腥记忆。

观众席早已坐满。

神明看台在左侧。以往三战，这里总是充斥着傲慢的喧哗、肆意的嘲弄和必胜的信念。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同。

神明们依旧坐在各自华丽的神座或悬浮的光台上，衣着光鲜，气息强大。但他们很少交谈。大多数神明沉默地看着下方古老的场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神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有些则半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偶尔有低语响起，也很快消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多少涟漪。

三连败。

这个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神明心头。索尔死了，湿婆死了，别西卜死了，米迦勒降临，认可了一个人类为义人。神明议会的威严，像被重锤连续敲击的琉璃，表面看着依旧光鲜，内里早已布满裂痕。

有些神明看向最高处，宙斯的神座。干瘦的老人拄着木杖坐在那里，半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但所有神明都知道，这位众神之王此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三场全败，是在他主持的议会下发生的。有些神明的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一丝等着看笑话的冰冷意味。如果第四场再败，宙斯这个议长，还怎么当？

人类看台在右侧。

相比神明的沉寂，这里要活跃得多，人们挤满了石阶看台，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物，肤色各异，语言混杂，但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高涨的、近乎躁动的情绪。

三连胜，这是人类从未想象过的美妙开局。

阿道夫杀死了索尔，维多利亚陛下碾压了湿婆，洪秀全打败了别西卜。希望，真实的、灼热的希望，像野火一样在人类看台上蔓延。交谈声、笑声、甚至歌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站起身，伸长脖子望向人类入场通道的方向，眼神里充满期待和好奇。

他们知道第四场的对手是哈迪斯，冥王。紧张感当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亢奋。人类已经赢了三位强大的神明，为什么不能赢第四位？那个叫洛克菲勒的，能被黑士参谋选中，一定有过人之处。

躁动中，也夹杂着议论。

“洛克菲勒……就是那个石油大王吧？”

“对，听说在下面聚居区搞房地产搞得风生水起。”

“商人打冥王？怎么打？”

“谁知道，黑士参谋的安排，总有道理。你看前三场，哪个是能按常理猜到的？”

“也是……”

声音嗡嗡地响着，在古老的石制看台上回荡。

海姆达尔站在场地边缘的高台上，手持着加拉尔号角，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他看了看神明看台，又看了看人类看台，最后将目光投向两条入场通道，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等待着。

时间到了。

人类方的入场通道，先有了动静。

很普通的白光，从通道内部透出，照亮了入口处粗糙的石壁。

没有轰鸣的引擎，没有沉重的脚步，没有庞大的阴影，也没有任何恢弘或诡异的气息泄露。

一个身影，独自走了出来。

很慢，很稳。

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熨帖平整，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右手握着一根简单的黑色手杖，手杖顶端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约翰·D·洛克菲勒。

他走出通道，踏上古老石板铺就的场地边缘。脚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像走在去往办公室的路上，而不是走向一场决定生死的擂台。

他走到人类方指定的备战区域，停下。将手杖立在身前，双手叠放在杖头上，静静站立。目光平视前方，看向对面那条尚未开启的、属于冥界的通道。

整个入场过程，安静，简单，迅速。

没有应援，没有排场，没有女武神陪同，甚至没有看到任何像武器的物品。

观众席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人类看台的躁动停顿了一瞬。许多人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他们见识过阿道夫入场时士兵们暴动般的列阵助威，见识过维多利亚在皇家卫队簇拥下踏着红毯走出的绝对威仪，也见识过洪秀全出现时耶稣率领的信徒们齐唱圣歌和太平军斩首咸丰战前祭旗。

每一种入场，都带着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而眼前这位……就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绅士，出门散步，偶然走到了这里。

“就……这样？”有人低声嘀咕。

“武器呢？他的神器炼成呢？没看到啊。”

“是不是隐藏起来了？或者……那手杖就是？”

“可能吧。但这也太……平常了。”

意外。这是大多数人类观众的感受。但意外之中，又生出一丝更深的揣测。黑士参谋选的人，绝不会简单。越是看起来平常，底下可能越藏着惊人的东西。也许那平静的外表下，正酝酿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神明看台上，一些神明也微微皱起了眉。

宙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洛克菲勒身上，停留了几秒，又重新半闭。奥丁肩头的双鸦，同时转动头颅，漆黑的眼珠盯着下方那个西装老人。波塞冬盯着洛克菲勒，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商人，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前三场的教训告诉他们，人类方这些不像战士的家伙，往往最危险。

洛基坐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他看了看洛克菲勒，又瞥了一眼人类指挥室大概的方向，眼神深邃。

场地中央，洛克菲勒依旧安静地站着，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更稳，风从古老的石柱间穿过，掀起他一丝银发，他也没去整理，只是望着对面。

没有让观众等太久。

神明方的入场通道，开启了。

那不是普通的门，而是空间本身被撕裂。场地另一侧的空气像幕布一样被向两侧扯开，露出后面深邃无边的黑暗。黑暗之中，先涌出的是冰冷刺骨的气息，那气息仿佛来自地底最深处，带着泥土、岩石和永恒沉寂的味道，瞬间冲淡了竞技场内昏黄的光线。

然后，是火焰。

幽绿色的火焰，一簇，两簇，无数簇，从黑暗深处飘出，火焰无声燃烧，火芯却是惨白的，照亮通道内翻涌的、如同实质的黑暗，火焰自动向两侧分开，排列成行，形成两道幽绿的火墙，一直延伸到通道口外。

沉重的、带着喉音的低吼，从黑暗中传来。

三颗巨大的头颅，缓缓探出。

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

它迈步走出通道，脚爪落在沙地上，陷下深深的坑。它甩了甩头，锁链哗啦作响。

然后，观众才看到，在它宽阔的背上，坐着一个人。

哈迪斯。

他没有穿戴华丽的盔甲，只是如往常一样地穿着精致典雅的白色礼服。面容威严，线条刚硬如同石刻，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他没有再戴往常的装饰性眼罩，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威严。他左手握着连接刻耳柏洛斯的锁链，右手握着双叉戟，戟身漆黑，样式古朴，尖端闪烁着一点凝而不散的幽暗光泽。

他没有看观众席，也没有看对面的洛克菲勒。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这片为他而改变的古希腊风格场地，扫过那些断裂的石柱，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确认一下环境是否符合预期。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对面，落在洛克菲勒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轻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探究的意味，就像冥界的审判官，在看一份即将归档的、无关紧要的卷宗。平静之下，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冰冷，那是属于死亡本身的注视。

刻耳柏洛斯中间的头颅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沙场的空气都随之震颤。左右两颗头颅龇着牙，幽绿的口涎滴落在沙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嗤嗤的白烟。

哈迪斯轻轻一抖锁链。刻耳柏洛斯安静下来，六只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白发老人。

哈迪斯驱动坐骑，不疾不徐地走到神明方划定的备战区域。刻耳柏洛斯俯下前半身，让他稳稳落地。哈迪斯站定，双叉戟尾端轻轻顿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刻耳柏洛斯则像一座小山般蹲伏在他身侧，三颗头颅警惕地转动着。

冥火在哈迪斯身后盘旋、汇聚，如同活物，将那片撕裂的空间入口映照得更加诡异，寒气弥漫开来，与竞技场原本的光线接触，发出细微的、如同冰晶碎裂的噼啪声。

比别西卜入场时还要惊人的排场，冥界的力量，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神明看台上，气氛微微一动。

一些神明挺直了背脊。哈迪斯的出场，带着冥界特有的沉重与威严，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部分因三连败而积郁的低沉。这是主神级的存在，是宙斯的兄长，是镇守冥界千万年的王者，他亲自出战，意味着神明方对这一战的绝对重视，也意味着……必胜的决心。

宙斯完全睁开了眼睛，看着下方兄长沉稳的身影，干瘦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握着木杖的手，似乎松了一分力。

波塞冬看着哈迪斯，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人类看台上，先前的躁动和轻松感，像被冷水浇过，瞬间降温了不少。

冥火，地狱犬，苍白而威严的冥王。视觉上的压迫力，远比资料上的文字描述来得直接和强烈。许多人类观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上的亢奋被凝重取代。他们再次清晰地意识到，擂台对面站着的，是神话中掌管死亡的神明，是哈迪斯。

洛克菲勒依旧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他看着哈迪斯从通道走出，看着冥火蔓延，看着地狱犬低吼。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又像在评估一桩生意对手的出场气势。

哈迪斯走到神明方备战区域，停下。

刻耳柏洛斯伏低身体，三颗头颅依旧朝着洛克菲勒的方向。哈迪斯松开锁链，任由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半个场地的距离，落在对面那个白发西装老人身上。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审视或探究的意味，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平静。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看到了你，接下来，我会杀死你。

洛克菲勒迎上了他的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甚至没有额外的情绪。就像两个陌生人在会议上对视，礼貌，疏离，仅此而已。

两人之间，隔着布满古老石板的宽阔场地，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概念。

空气仿佛凝固了。

观众席上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神明，人类，全都屏息凝神，看着场地上遥遥相对的两人。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以场地为中心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海姆达尔再次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加拉尔号角。

号角声响起，低沉，浑厚，穿透凝固的空气，在古老的竞技场里回荡。

“人神最终决战！第四回合——”

海姆达尔的声音通过魔法放大，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神明方，冥界之主，哈迪斯！”

神明看台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克制的低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重新凝聚起信心。

“对阵——”

“人类方，极富者，约翰·D·洛克菲勒！”

人类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欢呼，呐喊，嘶吼，所有先前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释放出来。尽管面对的是哈迪斯，但他们依然选择相信，相信那个站在场上的老人，相信黑士参谋的选择。

声浪之中，洛克菲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重新将双手叠放在手杖上，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哈迪斯。

哈迪斯握着双叉戟，站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白色雕像。

海姆达尔放下号角，高声宣布：

“战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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