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女王
门敲响的那一刻,布伦希尔德没有感到意外。
黑士出现在参谋室门口,仿佛只是顺道来访。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自然得像走进自家客厅。布伦希尔德放下手中那份文件上——那是神明议会刚刚公布的、人类方十三人完整名单的誊抄版。每个名字下都标注着简要的生平,字句简短,却字字染血。
“女武神阁下看起来心事重重。”黑士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那种平淡,“是在担心第二场的出战者吗?”
布伦希尔德没有立刻回应。她坐在控制台前的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黑士。今天的黑士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又隐约多了些什么——一种近乎刻意的坦诚,像商人展示货品时掀开的幕布一角。
布伦希尔德终于抬眸,翡翠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审视:“你来做什么?名单已经提交,第二场的人选,按约定由你决定。我无权干涉。”
“但神器炼成需要你的协助。”黑士开门见山,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女武神与战士的共鸣,需要长姐的许可与引导。没有你,炼成仪式无法完成。”
布伦希尔德盯着他:“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第二场派谁上场,好让我提前安排妹妹们准备?”
“不。”黑士摇头,笑容很淡,“我是来‘商量’的。”
这个词让布伦希尔德微微一怔。
“商量?”她重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会和我商量?”
“为什么不呢?”黑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名单上,“毕竟,你比我更了解你的妹妹们。谁的性格适合什么样的战士,谁的能力能与哪位选手产生共鸣……这些,你才是专家。”
布伦希尔德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分辨不出黑士话里有多少真诚,多少是另一种形式的算计。但至少,他给了她一个参与讨论的名义。
“那么,第二场,你打算派谁?”她直截了当地问,“湿婆已经确定出战。他是纯粹的破坏神,力量至上主义者。面对他,技巧和谋略的空间很小。我们需要一个能在正面抗衡他狂暴力量的人。”
她手指点在名单上:“白起。或者王诩。白起擅长歼灭战,在正面对决中寻找致命破绽的能力是顶级的。王诩擅长心理战与布局,或许能利用湿婆的傲慢设下陷阱。他们两人,是名单上看起来最有可能针对湿婆的人选。”
黑士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白起和王诩,确实是极佳的选择。但——不是现在。”
“理由?”
“他们是王牌。”黑士的目光变得深邃,“王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湿婆很强,但他是明牌。他的力量模式、战斗风格、甚至性格弱点,都是公开的。对付这样的敌人,我们不需要立刻祭出最好的牌。”
布伦希尔德沉默。
“那接下来呢?”她继续顺着名单往下,“弗里茨·哈伯。科学家,将毒气引入战争的人。如果他能将那种对化学反应的精准控制转化为战斗能力,或许……”
“哈伯没有求胜意志。”黑士打断她,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接触过他。他对参与这场战争的态度很……微妙。我没法保证他能必胜。”
布伦希尔德手指移动:“洪秀全。狂热的信仰者,能用臆想点燃半个国家的战火。如果那种扭曲的信仰之力可以转化为……”
“他的精神很不稳定。”黑士再次否定,“我见过他祈祷——对着自己画的、不存在的天父。时而癫狂,时而呆滞。他的敌人不能是一个能戳破他臆想的对象,风险太大。”
气氛有些凝滞。布伦希尔德感到自己提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被黑士以早已准备好的理由轻易接住、否定。她开始意识到,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商量”,而是一场针对她的、精心设计的“说服”。
她吸了口气,继续:“阿提拉。匈人王,灭亡罗马的征服者。他的野性与战场直觉或许……”
“阿提拉是留给宙斯的秘密武器。”黑士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不能大声说的秘密,“现在用掉,太浪费。”
布伦希尔德感到一阵无力。她几乎能预见接下来每个名字的结局。
“成吉思汗和弗拉德三世呢?他们都是顶级的战士。”
“他们拒绝上场。”黑士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两人都明确表示,除非对手值得,否则不会出战。显然湿婆并不在此列。”
“林肯和加夫里洛·普林西普……”
“还在特训中。”黑士语气变得微妙,“他们的老师——嗯,都是一些很严格的人——认为他们还没到出师的时候。现在派上去,等于送死。”
“罗伯斯庇尔和洛克菲勒。”布伦希尔德几乎是在念最后两个名字了,“一个以恐怖统治闻名,一个以金钱垄断为武器。但面对湿婆那种纯粹的暴力……”
“他们根本不可能战胜湿婆。”黑士替她说完了结论。
长久的沉默。
布伦希尔德的目光在名单上来回扫视,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维多利亚。”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英国女皇,殖民时代的象征。”
黑士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你终于找到了”的意味。
“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他说。
“我并没有同意。”布伦希尔德抬头,直视黑士,“我需要理由。为什么是维多利亚?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女皇,哪怕在位期间帝国达到鼎盛,但她本人……从未亲自上过战场。她靠的是军队、外交与殖民掠夺,而不是个人的勇武。”
“这正是关键。”黑士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屏前,调出一幅地图——十九世纪末的世界地图,超过四分之一的陆地被染成淡红色,标示着“日不落帝国”。
“她象征的不是个人的勇武,而是一个时代的掠夺与增殖。她的力量不在于她本人能挥舞多重的剑,而在于她能调动多少资源,能将从世界各地掠夺来的宝物化为己用。”
他转过身,看着布伦希尔德:“湿婆相信纯粹的力量。而维多利亚代表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力量——集合众力、化万物为武器的统治力。这是理念上的对立,也是战术上的奇袭。”
布伦希尔德沉默着。她在消化黑士的话。良久,她问:“即使如此,你如何保证她能发挥出那种力量?在竞技场上,她可没有成千上万的军队和遍布全球的殖民地。”
“所以她需要一件足够特别的神器。”黑士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一件能将她所象征的‘掠夺’与‘统治’具象化的神器。而这,就需要你的专业知识了——哪一位女武神,能与这种特质共鸣?哪位妹妹的能力,最适合将‘物品’的力量激发到极致?”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十二位妹妹的形象、性格、能力倾向。最后,一个名字浮现——但她没有立刻说出来。
“在这之前,”她睁开眼,“我需要见她。维多利亚本人。神器炼成需要双方的意愿与默契。我不能仅凭你的推测就决定让妹妹与她共鸣。”
“当然。”黑士直起身,笑容加深,“事实上,我已经安排了会面。明日上午,在女王的宫殿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强调。
“这位尊贵的女王,需要你亲自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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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哈拉的西北侧,有一片被单独隔离出来的区域。这里的建筑风格与瓦尔哈拉整体的北欧神话风格截然不同——是典型的十九世纪新古典主义风格,白色大理石柱,浮雕檐口,宽阔的台阶,以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英式花园。
布伦希尔德站在宫殿大门前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里太像白金汉宫了。
空气里弥漫着红茶、雪松与高级香粉混合的气味。脚下是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艳丽。长廊两侧悬挂着巨幅油画——有描绘海战胜利的,有展现皇家殖民地图的,也有女王加冕时的庄严场景。每一盏水晶吊灯都亮着温暖的光,身穿红色制服、头戴熊皮高帽的卫兵如雕塑般立在每个转角。
宴会厅的声音隐约传来——弦乐、玻璃杯轻碰的脆响、混杂着英语与德语的谈笑声。
引路的侍从——一个穿着笔挺燕尾服、戴着白色手套的老年绅士——将两人带到一扇双开雕花木门前,微微躬身:“女王陛下正在举行午前茶会。请稍候,容我通报。”
他推门进去。几秒后,门内传来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浓厚鼻音的女声:“让他们进来吧。正好,亲爱的,你可以给他们看看我们新收的埃及藏品。”
布伦希尔德与黑士步入宴会厅。
厅堂比想象中更大。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天使与帝国徽章交融的壁画,四面墙上镶嵌着落地玻璃窗,窗外竟是一片精心修剪的英式花园景观,阳光明媚——显然是魔法模拟的效果。长条餐桌铺着雪白亚麻桌布,摆满三层银质点心架、骨瓷茶具与水晶醒酒器。大约二十余人围坐或站立,男女皆有,衣饰华贵,男士多穿深色礼服,女士则是繁复的蓬裙。
居于主位的,是一位身材发福的中年妇人。她穿着深紫色镶金边的长裙,颈上戴着数层珍珠项链,头发盘成严谨的发髻,上面点缀着细小钻石。面容圆润,嘴唇紧抿,灰蓝色的眼睛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略带疏离的审视。这便是维多利亚女王。
她身旁坐着一位气质温文、留着整齐胡须的中年男士,正低头把玩着一件小小的青金石圣甲虫雕塑——那是阿尔伯特亲王。
维多利亚的目光扫过布伦希尔德与黑士,停留的时间很短,随即移开,仿佛他们只是进来添茶的侍从。她转向身边一位戴着单片眼镜、正在高谈阔论的秃顶绅士:“……所以我认为,东印度公司的管理模式,在道德上固然有争议,但在效率上,确实是无与伦比的。毕竟,文明的开化总是需要一些……必要的代价。”
布伦希尔德站在门边,感到一阵荒谬的不真实感。外面是决定人类存亡的终极战场,神明虎视眈眈,湿婆的威胁迫在眉睫。而这里,时间仿佛停留在十九世纪某个悠闲的午后,一群“贵族”在讨论殖民效率与道德。
黑士却显得很自在。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墙上挂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印度弯刀,仿佛真是来参观的。
终于,阿尔伯特亲王注意到了他们的尴尬,轻轻咳了一声,对女王低语了几句。维多利亚这才像是想起他们的存在,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们上前。
“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参谋黑士。”女王的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关于那场比赛的,直接和我的国务大臣谈就好。我下午还要接见几位印度土邦的代表——虽然他们现在可能已经不算‘土邦’了。”
她话语里那种将一切视为日常政务的淡然,让布伦希尔德感到一阵不适。
“陛下,”布伦希尔德强迫自己保持礼仪,“人神第二场决战即将开始。神明方已确定由湿婆出战。按照安排,人类方需派出对应选手。我们希望,您能代表人类出战。”
宴会厅里静了一瞬。
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贵妇停下话头,几位绅士也投来目光——好奇的、讶异的,但更多是一种看热闹般的兴致。
维多利亚端起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湿婆……就是印度神话里那个跳舞的破坏神?”
“是的。”布伦希尔德回答。
“哦。”女王的反应平淡得像是在听一个偏远殖民地的灾情报告,“我记得他。印度那边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神祇。不过,既然是比赛,那就按照流程来吧。我同意了。”
如此轻易。
布伦希尔德准备好的说辞——关于人类存亡的紧迫,关于湿婆的威胁,关于需要她作为帝国象征的意义——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女王答应得就像同意出席一场慈善晚宴。
阿尔伯特亲王微微皱眉,低声道:“亲爱的,这毕竟关乎生死……”
“阿尔伯特,”女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们这一生,签署过多少关乎成千上万人生命的文件?多这一份,也没什么区别。何况——”
她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布伦希尔德,这次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既然我被列入名单,就说明有人认为我能赢。而我,从不拒绝赢的邀请。”
布伦希尔德深吸一口气:“那么,关于神器炼成。您需要与一位女武神共鸣,化身为适合您的神器。这将决定您在战场上的能力形态。请问您对共鸣的女武神,有什么偏好吗?”
“偏好?”女王想了想,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安静侍立的年轻女仆,“安静些、乖巧些的孩子就好。我不喜欢太吵的。能力什么的,你们专家决定就行。我只要求一点——”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排场要足。沃尔斯利子爵,”她转向餐桌另一端一位身穿猩红军服、留着海象胡的白发老者,“比赛那天,红衫军的仪仗队要到位。军乐队要奏《天佑女王》——要完整版,不要简化的。还有海军,”她又看向另一位穿着深蓝制服、胸佩无数勋章的中年将领,“莱昂斯男爵,旗舰要升满旗,礼炮不能少于二十一响。虽然是在这个……瓦尔哈拉,但皇家体面不能丢。”
两位将领立刻起身,挺胸收腹:“是,陛下!”
布伦希尔德愣住了。她没想到女王关心的重点在这里。
黑士却在此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陛下放心,仪仗与礼制事宜,我们会全力配合。那么,关于女武神的人选——”
他看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迅速在脑海中最后确认了一遍。
十三位妹妹中,与“物品”、“收藏”、“激发潜能”相关的能力倾向……九妹,格恩达尔。能力是“魔力持有者”——可以感知并激发物品内部蕴含的魔力或特殊属性。
“九妹,格恩达尔。”布伦希尔德做出决定,“她的能力适合您。”
“格恩达尔……”女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可以。到时候让她来见我一面。仪式需要准备什么,你们和我的宫廷总管对接。”
她挥了挥手,示意正事谈完,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既然来了,留下用些茶点吧。我们刚从大英博物馆的藏品里挑了几件有趣的东西——有一具埃及木乃伊,据说是某位法老的祭司,保存得相当完好。或许你们有兴趣……”
“感谢陛下的盛情。”黑士抢在布伦希尔德开口前,微微欠身,“不过女武神阁下还需要回去准备炼成仪式,时间紧迫。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微妙讽刺的弧度。
“——我相信,布伦希尔德阁下对品尝木乃伊,应该没什么兴趣。”
宴会厅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几位贵妇用扇子掩嘴,发出细小的、不知是惊讶还是觉得有趣的气音。阿尔伯特亲王的表情有些尴尬。维多利亚女王则眯起眼睛,盯着黑士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我明白你在说什么”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
“那么,随你们吧。”她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已移向窗外的花园,“国务大臣会送你们出去。比赛日期定了,通知我。”
逐客令。
布伦希尔德与黑士行礼,退出宴会厅。
穿过长廊,走出那座金色拱门,重新踏入瓦尔哈拉冰冷、空旷的主廊时,布伦希尔德才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奢靡而虚幻的气息渐渐散去。
她停下脚步,看向黑士。
“你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反应?”她问。
黑士不置可否:“一位统治了半个世界的女皇,你认为她会对战斗本身感到恐惧或激动吗?不。对她来说,这只是另一场需要出席的公务。湿婆的挑战,在她眼里大概和印度某次起义报告差不多——遥远、麻烦,但终究是帝国治理中需要处理的一个环节。”
他迈步向前,声音在空旷走廊里轻轻回荡。
“这正是我们能赢的第二张牌——一种神明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类的傲慢。”
布伦希尔德沉默着跟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逐渐隐入瓦尔哈拉背景阴影中的宫殿。
金色拱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茶会弦乐与香粉气味也被切断。
第二局。
女王对破坏神。
序幕,已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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