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个月,怕是撑不到年后了。”
医生把片子取下来,看向坐在对面的安然,“安女士,情况恶化得比我们预计的快。最好是让家属来一趟,有些事需要一起商量。后续的治疗方案、护理安排你一个人不行。”
安然抬起眼睛。
“我没有家属。”她说。
医生愣了一下:“病历上写着您丈夫季淮安……”
“那是以前。”安然打断他,“现在我一个人。”
医生愣了几秒,欲言又止,随后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止痛药剂量加倍,疼得厉害就吃,别忍着。”他把处方递过去,“营养剂每天早晚各一支。下周必须来复查,我们要调整方案。”
“好。”
安然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她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起,干干净净的通知栏,只有一条天气推送。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安然上了公交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经过中央商场时,雨雾朦胧中,那家很有名的火锅店的招牌亮着红色的光。
落地玻璃窗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安然的身体僵住了。
靠窗那一桌四个人,她太熟悉了。
季淮安穿着那件她早上才帮他熨过的灰色衬衫,正侧身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宠溺的笑。
旁边是出国三年的孟书意。
对面坐着她的父母。
父亲在给孟书意夹菜,动作自然熟练,母亲正笑着说什么,眼睛弯成月牙。
那种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笑,安然已经三年没见过了。
四个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孟书意面前的小碗堆得高高的。
车子缓缓减速,在路口停下。红灯亮了。
安然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季淮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窗内,季淮安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轻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他重新转向孟书意,接过她递来的饮料,又说了句什么,逗得孟书意笑得更开心了。
安然挂断。再打。
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挂断,重拨,挂断,重拨。
红灯还剩三十秒。
窗内,父亲正举起手机拍照。
四个人凑在一起,季淮安在左,孟书意在右,父母在后。孟书意比了个剪刀手,笑靥如花。
“咔嚓。”
安然放下了手机。
她早该知道的。
从三个月前发现季淮安那个小号开始,从他写下“久别重逢第一天”开始,从他每天记录和另一个女人的点滴开始。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启动。
安然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她抬起手,把脸埋进掌心。
她想起三年前,家里破产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傍晚。父母把最后一张存折塞给孟书意,说:“书意,拿着,出国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
孟书意哭了,抱着母亲说:“妈,我会想你们的。”
父亲拍拍她的肩:“傻孩子,好好照顾自己。”
她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对她说一句话。
后来雨下大了,她一个人走出那栋住了二十年的房子。没打伞,浑身湿透。
季淮安开车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公交车站,冷得发抖。
他冲下车,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说:“安然,跟我回家。”
广播里的声音把安然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在回头看她。
“姑娘,到站了。”
她拎起药袋,起身下车。
屋里黑着,但玄关的感应灯亮了起来。她换了鞋,把药袋放在鞋柜上,目光落在旁边的墙上。
那幅结婚照还挂在那里。
照片里季淮安揽着她的肩,嘴角上扬,眼神温柔。
安然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
厨房的灯还开着。
她走过去,果然,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着的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
旁边贴着便签:“最近总听你说胃不舒服,少食多餐,粥养胃。记得喝,别等凉了。我晚点回。”
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坐下。
粥冒着热气,米香清淡。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粥喝了吗?在陪客户,可能会很晚。你胃不好,别吃生冷的,冰箱里有我切的苹果,放一会儿再吃。”
她盯着那条消息,半响摁灭了手机。
喝到半碗的时候,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搅。
她猛地站起来,冲向卫生间。
她撑着马桶边缘,弯着腰,吐得撕心裂肺。
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
她冲了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很凉。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眼睛红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还好,只剩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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