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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 我去求陆承骁


走出市政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北平的春夜还有些凉,沈幼筠裹紧了外套,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动。

陆承骁。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苦涩的味道。

她想起五年前离开北平的那个雪夜,许砚辞的车等在别墅外。书房里他叫住她,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他在身后看着。

那时她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可命运就是这么可笑。

五年后的今天,她又要主动去找他,去求他。

为了另一个男人。

沈幼筠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暮色四合,几颗星星隐约可见。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叫了辆黄包车。

“去哪儿,小姐?”

“治安舆情厅。”

车夫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姐,那个地方……”

“我知道。”沈幼筠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走吧。”

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沈幼筠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治安舆情厅的灰色建筑渐渐进入视线,门口的两名持枪卫兵在暮色中站得笔直,像两尊冰冷的石雕。

“小姐,到了。”

车夫的声音让沈幼筠回过神来。她付了钱,下车时脚步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她朝那扇铁门走去。

“站住!”卫兵抬枪拦住去路,“干什么的?”

“我找陆厅长。”沈幼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事先约好了吗?”

“没有。但……”

“没约好不能进。”卫兵面无表情,“厅长很忙,不见外客。”

沈幼筠从手提包里取出林正源给的那张浅灰色卡片:“这是市政府的特别凭证。”

卫兵接过卡片,仔细查验了上面的钢印和编码,神色稍有松动,但仍摇头:“凭证只能让你进大门。厅长见不见,还得看他的意思。”他转身走进岗亭打电话。

几分钟后,卫兵走出来:“厅长说今日事忙,不见客。”

沈幼筠的心沉了沉:“麻烦再通传一次,就说……沈幼筠有要事求见。”

卫兵皱起眉,但看她手持市政府凭证,还是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时间更长些。

“厅长说不见。”

“为什么?”沈幼筠的心沉了沉。

“厅长在开会,没空。”卫兵挥手示意她离开,“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沈幼筠站在原地没动。她抬头望向三楼东侧的窗户,那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他在里面,她知道。

“我等他。”她说。

卫兵皱起眉:“随你便,但别在这儿挡路。”

沈幼筠退到马路对面,靠在一棵槐树下。春夜的凉风透过旗袍的布料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却固执地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在她脚下投出昏黄的光晕。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等着一个人。

那时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孤女,站在破败的小站站台上,等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军官来接她。风雪很大,她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离开半步。

现在,她又在等他了。

只是这次,等的不是来接她的人,而是决定另一个人生死的人。

——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大门。沈幼筠看到有军官从楼里出来迎接,隐约听见“厅长散会了”的话语。她立刻站直身子,再次走向铁门。

“怎么又是你?”卫兵不耐烦地说。

“麻烦再通报一次,沈幼筠求见陆厅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兵刚要拒绝,岗亭里的电话响了。他进去接听,出来后神色古怪地看了沈幼筠一眼:“厅长让你上去。三楼,东侧最里面一间。”

沈幼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点头,快步穿过庭院,走进那栋灰色的建筑。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墙壁上挂着地图和章程,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油墨味。

她走到三楼,顺着指示牌找到东侧最里面的那扇门。

门虚掩着。

她抬手,犹豫了一瞬,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男人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低沉,熟悉,又陌生。

沈幼筠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北平地图,角落立着文件柜。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陆承骁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双脚搭在桌沿,姿态散漫,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脸。他就那样坐着,在昏暗中静静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沈幼筠站在门口,喉咙发紧。五年了,她以为再见时自己能够平静,能够冷静地和他谈条件。

可现在,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就汹涌地冲破了堤坝。

“陆厅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陆承骁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去,他的脸在昏暗中渐渐清晰,眉眼比五年前更深刻,下颌线绷紧,嘴角没有一丝弧度。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医生。”他的声音平淡无波,“稀客。”

沈幼筠走进去,关上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她走到办公桌前,隔着那张宽大的桌子看着他。

“我来是为了许砚辞的事。”她开门见山。

陆承骁的指尖在烟身上轻轻敲了敲,烟灰掉落在桌面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

“他是被冤枉的。”沈幼筠继续说,“《北平醒报》那篇文章只是……”

“沈医生。”陆承骁打断她,声音依然平淡,“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

沈幼筠一愣。

“如果是普通民众反映情况,应该去信访科。”他弹了弹烟灰,“如果是为了你的老情人说话……”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那我劝你省省力气。”

“陆厅长……”

“许砚辞的案子,证据确凿。”陆承骁终于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身子。他俯身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用力,“煽动民众,意图不轨。这样的罪名,够他死刑。”

沈幼筠的手攥紧了:“你想要什么条件?”

陆承骁抬眼看向她,昏暗中,他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条件?”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弄,“沈医生以为,我抓人是为了谈条件?”

“难道不是吗?”沈幼筠迎上他的目光,“你我都清楚,那篇文章不过是说了实话。你抓他,无非是想……”

“想什么?”陆承骁打断她,忽然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向她。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沈幼筠下意识后退一步。

陆承骁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扫到她的唇,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五年不见,”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医生倒是学会谈条件了。”

沈幼筠的呼吸一滞。

“不过,”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本,能跟我谈条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沈幼筠仰起脸,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承骁看了她很久,久到沈幼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退开一步,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回去吧。”他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再次升起,“许砚辞的案子,无可转圜。”

“陆承骁!”沈幼筠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他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什么?钱?还是……”

“我要什么?”陆承骁打断她,在烟雾中抬起眼,眼神冰冷,“我要的东西,你应该清楚。”

沈幼筠浑身一震。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陆承骁指间的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不再看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抽着烟。仿佛她不存在,仿佛刚才那些对话从未发生。

沈幼筠站在那里,看着烟雾中他模糊的侧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她不该来这一趟。

“打扰了。”她最终说。

陆承骁没有回应。

沈幼筠转身,拉开门,走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也隔绝了那个坐在昏暗中沉默抽烟的男人。

走廊里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楼下,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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