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许先生被人抓了
民国二十五年,北平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圣心教会医院外科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沈幼筠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稳如磐石。
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地避开血管,镊子探入胸腔,取出一枚嵌在肺叶边缘的弹片。
“止血钳。”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旁边的护士迅速递上器械,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敬佩,这位燕京大学临床医预系首届女毕业生,如今已是北平圣心教会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医师。
手术结束,时钟指向下午三点。
沈幼筠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岁月磨去了她脸颊的青涩,却添了几分坚毅。她走到洗手池边,仔细清洗着双手。
“沈医生,今天的第三台手术了,您不休息会儿?”年轻的实习医生关切地问。
“不了,还有病房要巡。”沈幼筠擦干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先去休息。”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沈医生!出事了!”
沈幼筠转过身,看清来人——是《北平醒报》的编辑小李。她心头莫名一紧:“怎么了?慢慢说。”
“许主编……许主编被抓了!”小李的声音都在发抖,“今天一早,治安舆情厅的人冲进报社,把最新一期报纸全部查封,说我们‘煽动民众,意图不轨’,把许主编带走了!”
沈幼筠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什么。
“是真的!现在报社乱成一团,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小李急得快哭出来,“沈医生,你和许主编关系最好,你得想想办法啊!”
沈幼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知道是谁抓的人吗?”
“听说是治安舆情厅的新任厅长,从德国回来的。”小李努力回忆着,“刚从柏林军事学院毕业,总理亲自任命的人,手段狠得很。”
柏林军事学院。
沈幼筠的心莫名一跳,某个遥远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摇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开:“知道具体叫什么名字吗?”
小李摇头:“只听说是新上任的,具体名字没人敢打听。不过听说这位厅长手段狠厉,治军严苛,在德国学的就是军事管理,对待‘政治犯’更是不留情面……”
“别说了。”沈幼筠深吸一口气,“我去想办法。”
她脱下白大褂,换上素色的毛衣外套,对实习医生交代了几句病房的事,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
北平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槐树新芽,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而过。
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街角多了巡逻的士兵,报童的叫卖声也低了许多。
沈幼筠先去了警察局。接待她的警官听说是为了许砚辞的事,立刻摇头:“沈小姐,不是我们不帮忙,这案子是治安舆情厅直接插手的,我们插不上话。”
她又去了教育局,找了当年帮她办理入学手续的旧识。对方一听“许砚辞”三个字,脸色就变了:“幼筠,不是我不念旧情,这案子碰不得。新来的厅长是刚从德国柏林军事学院毕业回国的高材生,总理亲自任命他主管北平治安舆情,第一个案子就抓了许砚辞,这是要立威啊!”
沈幼筠没有接话,只是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旧识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厅长抓人是因为《北平醒报》那篇《斥丧权辱国之约》戳了某些人的痛处。你要真想救许砚辞,恐怕……得去找能跟厅长说上话的人。”
“谁?”
“北平市政府秘书长,林正源。”旧识说,“他女儿林舒月是燕京大学的学生,仰慕许砚辞很久了。听说为了许砚辞的事,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你去找林秘书长,兴许能有点机会。”
沈幼筠道了谢,立刻赶往市政府。
林正源的秘书听说是为许砚辞的事而来,只说了句“稍等”,便进去通报。
等待时,沈幼筠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孩红着眼眶走出来,是林舒月。
她看到沈幼筠,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幼筠姐!”林舒月声音带着哭腔,“您也是为许先生的事来的?我求了父亲很久,可他说帮不上忙……”她抓住沈幼筠的手,“您一定要帮帮许先生,他是好人!”
沈幼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会尽力。”
林舒月被秘书劝走前,还回头殷切地看了沈幼筠一眼。
“沈小姐,秘书长请您进去。”
沈幼筠走进办公室。林正源看起来有些疲惫,开门见山:“舒月的心思,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被她闹得没办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浅灰色的卡片,推到沈幼筠面前:“这是市政府的特别访客凭证。凭这个,你可以进舆情厅。但我要提醒你,新来的陆厅长,是个铁面无情的人。你此去,多半是碰钉子。”
沈幼筠接过卡片。卡片微凉,上面有市政府的钢印和编码。
沈幼筠的心中一紧:“陆……”
“他姓陆,陆承骁。”林正源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陆承骁。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幼筠心上。
她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手指死死攥住了手提包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风雪中的小站,襄州医院的依偎,半山别墅的囚笼……
五年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
“沈小姐?”林正源察觉到她的异样,“你……认识陆厅长?”
沈幼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不认识。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好在林正源似乎没有深究。
“也是,陆厅长刚从德国回来没多久,认识他的人不多。”
林正源继续说。“但我要提醒你,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他在德国参与过反谍报训练,回国前德国军方给他的评价是‘冷静、果断、不近人情’。”
“这样的人,你觉得自己能说动他放人吗?”
沈幼筠接过林正源递来的文件,手指有些发抖。
她不敢看照片,只是快速扫过文字履历:
陆承骁,字晋渊,民国十九年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民国二十年赴德国柏林军事学院深造,民国二十五年归国,任北平特别市治安舆情管理厅厅长……
民国十九年。
那是她来北平的那一年。
暴雪锁城,小站孤影,那个穿着军装的青年不耐烦地接过她的行李。
竟已是六年前的事了。
“沈小姐?”林正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幼筠放下文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林秘书长,您的意思是,只有陆厅长本人能决定放不放人?”
“至少,他是关键。”林正源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我要提醒你,陆承骁这个人……很不好打交道。舒月为了许砚辞的事去找过他,连门都没进去。”
“我知道了。”沈幼筠也站起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你要去找他?”林正源转过身,眼神复杂。
沈幼筠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沈幼筠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许砚辞是我的挚友,我不能不管他。”
林正源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陆厅长的办公室在治安舆情厅三楼,东侧最里面一间。不过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开会。”
“我知道了。”沈幼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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