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弟兄们要各回各家了
"赵叔叔——"
赵铁柱是被刘满仓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糖糖的声音。
是刘满仓在院子里嚎："谁他娘的把我锅拿走了！"
赵铁柱翻了个身。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的。
"几点了？"他问。
"八点多了。"小石头已经起来了。坐在炕沿上系鞋带。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死了。喊了三声没反应。"
赵铁柱坐起来。揉了揉脸。左肩的绷带在夜里被压歪了一点。他扯了扯。
门被推开了。
周小山站在门口。
"连长。团部来人了。"
赵铁柱的手停在了绷带上。
"什么事？"
"整编通知。"周小山的语气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赵铁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院子里。
一个穿着四口袋干部服的团部参谋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正式文件。
"一连的同志们。"
五十七个人聚在院子里。挤得满满的。
"根据上级命令。战争结束后，各部队进入整编阶段。一连因伤亡减员严重，原建制不再保留。人员按以下方式分配——"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听着。
"伤残等级在二级以上的，安排复员回乡。分配安置工作。"
张德彪的脸色动了一下。
"三级伤残以下、经评估可继续服役的，调入新组建部队。"
"后勤保障类人员，统一归入后方编制。"
参谋念完了分配方案。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赵铁柱。
"赵铁柱同志。"
"在。"
"关于你个人的安排——上级还在讨论。你的伤情——左肩三次中弹，肋部贯穿伤——按标准应评为二级伤残。但考虑到你的战斗经验和指挥能力——"
"意思是让我等着。"
参谋被他噎了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
"行。等着就等着。"赵铁柱没多问。
参谋走了之后。
院子里安静了。
五十七个人。
即将各奔东西。
张德彪靠在墙根下。两手撑着拐棍。
"二级伤残。复员回乡。"他重复了一遍参谋的话。
声音很平。
但嘴角绷得很紧。
"德彪。"赵铁柱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嗯。"
"回去了——打算干嘛？"
张德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打着夹板。再也弯不了了。
"种地呗。"他说。"回去就种地。"
"你这腿——"
"种得了。坐着种呗。"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
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起来。
走向下一个人。
陈老六。
陈老六蹲在院子角落里。两条肿腿盘着。手里搓着一截草绳。
"老六。"
"嗯。"
"你也是二级？"
"嗯。两条腿的冻伤。后遗症。团部军医说这辈子走路都会疼。"
"回哪？"
"河南。老家。"
"家里还有人吗？"
陈老六搓草绳的手停了一下。
"有个老娘。不知道还在不在。走的时候她就七十了。"
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
"写封信。让人先带回去。省得——"
"省得她以为我死了。"陈老六替他说完了。
"嗯。"
"我写了。昨天就写了。"陈老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但没有邮局。"
"交给我。团部有通讯渠道。我帮你寄。"
陈老六把信递过去。
手在递的时候抖了一下。
赵铁柱接了。揣进了口袋里。
"连长。"陈老六忽然说。
"嗯。"
"这辈子的仗打完了。我谁都不欠了。但——"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
"那些弟兄——欠他们的——我这辈子还不上了。"
赵铁柱站了两秒。
"谁都不欠谁的。活着——就对得起他们了。"
他转身继续走。
赵小勇。
十七岁的孩子。被分到了后勤编制。
"小勇。"
"到！"
"调后勤了。高兴不？"
赵小勇咧嘴笑了一下。
"不打仗了当然高兴。但——"
"但什么？"
"但我舍不得连长和弟兄们。"
赵铁柱看着他。
"后勤也是部队。到了那以后好好干。"
"是。"
"别偷懒。别给一连丢人。"
"绝对不偷懒！"
赵铁柱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脑袋。
走到了周小山面前。
"周小山。留部队？"
"留。"周小山的回答简短。
"新部队编制你看了吗？"
"看了。调到侦察连。"
"侦察连好。适合你。"
周小山点了下头。
"连长——你呢？"
"我等着。上面还没定。"
"等定了——你留不留？"
赵铁柱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这条胳膊还能不能抬起来。"
周小山看了一眼他的左肩。
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停留了两秒。
刘满仓。
刘满仓也留部队。分到了后勤运输连。
"满仓。"
"到！"
"你那口锅找着了吗？"
"找着了！赵二那个王八蛋拿去当尿盆了！"
"……"
"我说了那是我的锅！他非说是块铁板！"
"行了。锅还是铁板再说。你到了运输连——别跟人打架。"
"我不打架！除非他们惹我！"
"他们不会惹你。你两百斤。谁敢惹你。"
"那倒是。"刘满仓咧嘴笑了。
赵铁柱一个一个地谈。
从早上谈到中午。
从中午谈到傍晚。
嗓子都谈哑了。
林秀芝给他端了一碗水。
"喝。"
赵铁柱接过来。灌了一口。
"你呢？"他问林秀芝。"你调哪了？"
"后方野战医院。"林秀芝靠在门框上。"继续当医护兵。"
"好。"
"赵铁柱。"
"嗯。"
"你的伤——到了后方医院让正规军医看看。我的技术有限。那个左肩——"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这次是真知道了。"
林秀芝看了他两秒。
"……你保重。"
"你也是。"
林秀芝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住。
没有回头。
"罐头粥——以后没人给你做了。"
说完就走了。快得像跑。
赵铁柱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
他喝了一口水。
很夜了。
所有人都睡了。
赵铁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天上的星星和枫叶岭最后一夜看到的一样多。
风从北面吹过来。比枫叶岭的风暖了几度。
他的手里攥着日记本。
日记本里夹着十八个名字——不，二十三个。还有糖糖的碎页画。糖糖的跑步照片。赵铁柱写给糖糖的信。李国安写给他的信。
薄薄的一本。
厚厚的重量。
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星星。
一颗一颗地数。
又数不过来。
他想起了在坑道口跟小石头说的话——
"最亮的那十八颗。"
"挤在一起的。他们生前就爱挤在一个坑道里。"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笑慢慢收了。
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安静。
他站了一整夜。
从月亮在东边。
到月亮落下去。
到天边泛出了第一抹鱼肚白。
然后小石头推开了门。
"铁柱哥。你又站了一宿？"
"嗯。"
"不冷？"
"不冷。"
"骗人。你嘴唇都紫了。"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冻红了。
"进来吧。"小石头说。"有件事——李金水刚收到一条加密电报。"
赵铁柱的目光动了一下。
"谁发的？"
"李国安。只有一行字。"
"什么字？"
小石头把电报纸递过来。
赵铁柱接过去。看了一眼。
一行字。
"英魂归乡启动在即。一连全员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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