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糖糖说叔叔们排好队别怕
"英魂归乡启动在即。一连全员随行。"
赵铁柱看着那行字。
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一连全员？"小石头在旁边问。
"全员。"赵铁柱抬头。"包括已经接到调令的。"
"那不是已经有人要走了——"
"去跟团部联系。所有调令暂缓执行。一连的人一个都不许先走。"
"什么理由？"
"就说上级有特殊任务。"
小石头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等等。"赵铁柱叫住了他。
"嗯？"
"告诉弟兄们——收拾东西。今天出发。"
"去哪？"
赵铁柱看了一眼电报纸。
"京城方向。"
两个字。
小石头的眼睛跳了一下。
"京城？"
"李国安安排的。路线和接应方式金水在确认。"
小石头站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了屋里。
三秒后。
他的声音从屋里炸了出来。
"都起来！收拾东西！今天出发！"
"出发去哪——""什么任务——""我裤子还没干呢——"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四十分钟后。
一连五十七人在院子里集合完毕。
背包打好。枪上肩。
赵铁柱站在队伍前面。
"弟兄们。有个任务。"
"什么任务连长？"刘满仓扛着他的铁锅——对，他还是带着。
"你先把你那口锅放下。"
"这是——"
"放下。"
刘满仓把锅放了。
"任务的细节我不能跟你们多说。"赵铁柱的声音沉。"我只能告诉你们三件事。"
"第一。这是我们一连最后一个任务。"
"第二。这个任务不打仗。不流血。"
"第三——"
他停了一下。
"这个任务跟那些走了的弟兄们——有关。"
院子里安静了。
五十七双眼睛盯着赵铁柱。
"所以。"赵铁柱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个都不能少。不管你接到了什么调令、什么复员通知——今天，你还是一连的人。一连的人就跟一连走。"
没有人说话。
但——
张德彪撑着拐棍站直了。
陈老六把两条肿腿绷紧了。
赵小勇挺了挺胸。
刘满仓把铁锅又捡了起来。
"走到哪？"张德彪问。
"京城方向。具体地点路上说。"
"多远？"
"远。但会有车接应。"
"行。"张德彪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一步。"那走吧。"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你走中间。"
"又中间？"
"中间。"
张德彪呲了一下牙。没反驳。
"出发。"
队伍动了。
三天后。
京城。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了一条胡同的巷口。
车上跳下来五十七个人。
一个个蓬头垢面。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有的拄拐，有的架着人。
但站得笔直。
胡同里。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扇院门前。
李国安。
他看到赵铁柱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
顿了一秒。
赵铁柱比他想象得瘦。也比他想象得矮。
不——不是矮。是左肩塌了。三枪打的。整个左肩比右肩低了一截。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倾斜。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赵铁柱同志。"
"李组长。"
两人握了手。
李国安的手被赵铁柱虎口上的疤硌了一下。
"辛苦了。"
"不辛苦。仗打赢了。"
李国安看了看赵铁柱身后的队伍。
五十七个人。大的二十多岁。小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石头身上。
"十五岁？"
"十五。"赵铁柱说。
李国安的嘴唇抿了一下。
"进来。先休整。明天——"
"明天什么？"
李国安看着他。
"明天。糖糖需要你们。"
赵铁柱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要干什么？"
"英魂归乡。"李国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要开一扇门。让你们的弟兄——回家。"
赵铁柱的瞳孔微缩。
"怎么开？"
"她站在那。用她的力量。打开通道。"
"她才三岁半。"
"对。"李国安直视他的眼。"所以她需要人陪着。需要她信任的人在身边。让她不怕。"
"她见过我们吗？"赵铁柱问。
"没见过。但她给你们画了一百多张画。你们的名字她倒背如流。赵叔叔。小石头哥哥。金水叔叔。德彪叔叔。"
赵铁柱的喉咙动了一下。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九点。"
"在哪？"
"天安门广场。"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到。"
当天傍晚。
特护病房。
雷战带着赵铁柱和小石头走到了门口。
"准备好了吗？"雷战问。
赵铁柱看了看自己。
棉衣换了一件干净的。绷带重新包了。脸洗了。胡子刮了。
但左肩还是塌的。脸上的疤还在。手指还是粗糙的。
"行了。就这样。"
雷战推开了门。
糖糖坐在床上。正在画画。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看到了雷战。
然后看到了雷战身后的两个人。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二十多岁。左肩低了一截。手很大。指节上有疤。
矮的那个——
和她差不多高？不对，比她高。但不多。
十五岁的脸。但眼神……
糖糖歪着头。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高个子右手里拄着的那根工兵铲上。
铲子。
"铲子叔叔！！！"
糖糖从床上蹦下来。赤脚跑了过去。
扑进了赵铁柱的腿上。
两只小手抱住了他的膝盖。
赵铁柱低头。
看到了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脑袋顶。
比他想象的还小。
还软。
"叔叔！"糖糖仰着头看他。"你就是赵叔叔！铲子叔叔！糖糖认得！糖糖给你画过画！"
赵铁柱蹲了下来。
让自己和她一样高。
他看到了那张脸。
圆圆的。肉呼呼的。缺了一颗门牙。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比照片——
更小。更嫩。更让人心软。
"嗯。"他的嗓子哑了。"叔叔是赵铁柱。"
"糖糖知道！"糖糖拉着他的手。"你的手好大！比糖糖的脸还大！"
赵铁柱的手指被她抓着。那只被工兵铲磨出了一层厚茧的手。被一只软软的小手攥着。
"那个——"糖糖的目光转向了小石头。
小石头站在赵铁柱身后。有点紧张。
"你是小石头哥哥！"
小石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你最小呀！雷叔叔说小石头哥哥是叔叔们里面最小的！"
小石头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十五了。不小了。"
"十五也是最小的！"
小石头看了雷战一眼。雷战微微耸了下肩。
"糖糖。"雷战在旁边说。"明天叔叔们都陪你去。"
"去开门？"
"对。开门。让那些走不到家的叔叔们回来。"
糖糖松开了赵铁柱的手。
转身跑回到床上。
拿起了那面画好的红旗。
举得高高的。
"明天糖糖拿着旗！"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
在病房里回荡。
"叔叔们排好队！别怕！"
她不知道"英魂"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有叔叔要回家。
她来帮忙。
"雷叔叔。"
"嗯。"
"明天能不能让所有叔叔都站在糖糖旁边？"
"能。"
"那糖糖就不怕了。"
赵铁柱蹲在地上。看着她举着那面蜡笔红旗的样子。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丫头。"他开口了。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轻过。
"嗯？"
"明天叔叔就在你旁边。一步都不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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