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每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枫叶岭
"嗯。我也看。"
第二天清晨。
零七零零时。
枫叶岭坑道口。
四十三团二营五连的先遣组到了。
一个年轻的排长走在最前面。皮肤黝黑。肩上扛着一挺捷格佳廖夫机枪。看起来二十出头。
他走到坑道口。
看到了赵铁柱。
"一连的?"
"一连的。"
排长看了看赵铁柱的状态。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发黑。肋部也缠着一圈。右手虎口上一道长疤。棉衣少了半边袖子。
"你们在这打了多久?"排长问。
"一百八十一天。"
排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妈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骂人。是感慨。
赵铁柱没接话。
"阵地情况我在交接文件里都写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坑道主通道三百米,支壕五条。前沿阵地的火力点标注在草图上了。"
排长接过信封。
"还有——"赵铁柱指了指坑道口那块平石头。
引爆盒放在上面。
十八个名字。
"这个别动。"赵铁柱说。
排长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那些刻在金属上的名字。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明白。不动。"
赵铁柱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身朝坑道里走。
"一连——集合!"
声音在坑道里传开了。
五分钟后。
五十七个人在坑道口外面列成了两排。
装备已经收拾好了。枪背在肩上。弹药分到了个人。伤员被健全的人搀着。
小石头站在队伍最前面。
赵铁柱站在最后面。
"报数!"
"一!""二!""三!"……
"五十七!"
五十七个人。
站在枫叶岭的清晨里。
天边刚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天空。云很低。
风从东面吹过来。冰的。
"出发。"赵铁柱的声音不大。
队伍动了。
小石头在最前面。拄着树枝拐杖。一瘸一拐的。但步子稳。
张德彪在中间。被两个兵搀着。他的腿打着夹板。每走一步脸上都会疼得抽一下。但他不出声。
周小山在左侧。枪端着。习惯性地警戒。虽然炮声已经停了三天。但他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扫视周围的地形。条件反射。
刘满仓在右侧。扛着一口铁锅——就是那口用装甲板弯成的锅。死活不肯扔。
"你扛那玩意干嘛!"赵二在旁边喊。
"这是我的锅!我用它煮了三个月的汤!扔了对不起它!"
"那是一块铁板——"
"那也是我的锅!"
陈老六走在张德彪后面。两条肿腿。走得慢。但稳。
林秀芝跟在队伍侧面。药箱背在身上。目光时不时扫过队伍里的伤员。
赵小勇在张德彪旁边帮忙搀扶。十七岁的孩子。瘦。但手上有劲。
队伍缓缓走上了坑道口外面那条公路。
公路朝北。
往后方。
往家的方向。
走了大约五十米。
没有人下命令。
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然后——
回头。
每一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看枫叶岭。
那座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山头。
坑道口的旧伪装布在风中摆动。褪色了。原来是绿色的。现在变成了灰白色。
阵地前沿的焦土上还有弹坑。大大小小。重叠在一起。像月球表面。
交通壕的壁上全是弹片切出来的痕迹。
张德彪看了最久。
他被搀着站在公路中间。两只手撑着拐棍。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山头上。
他在这里失去了一条腿的功能。
他在这里失去了七个一起入伍的老乡。
他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转过头。闭了一下眼。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
刘满仓扛着铁锅站在队伍右侧。
他回头的时候——眯了一下眼。
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一下脸。
旁边的赵二看了他一眼。
"你哭了?"
"放屁。沙子迷了。"
"这大冬天哪来的沙子。"
"冻土上风大。有沙。"
赵二没再说话。因为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周小山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停了。
整整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需要回头看。
枫叶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壕沟。每一个火力点。他能在脑子里画出来。具体到哪块石头后面有弹壳。哪个弹坑里埋着谁的血。
他不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陈老六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低下了头。膝盖有点软。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继续走。
赵小勇扶着张德彪。没空回头。
但他的手在张德彪的胳膊上攥紧了。
"别攥那么紧。"张德彪说。
"哦。"赵小勇松了一点。
"我没事。"张德彪拍了拍他的手。
林秀芝走在队伍侧面。她回头的时候。看的不是山头。
她看的是坑道口旁边那列简易手术台——两块门板架在弹药箱上拼成的。她在那上面缝过三十七个伤口。截过两条胳膊。
她只看了一秒。
然后转过头。脚步加快了两步。追上了队伍。
赵铁柱走在最后面。
他是最后一个回头的。
前面所有人都已经转回去继续走了。
他才停下来。
转身。
面向枫叶岭。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淡金色的。
照在山头上。
坑道口那面旗——他想起来了。
那面旗还在。
红色的。用弹药箱里的红色油漆布料做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熊猫。
是糖糖的画。
赵二几个月前照着糖糖的画,用油漆在红布上临摹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比糖糖画得还歪。
但它在风中飘着。
红色的布。
上面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猫。
在灰白色的枫叶岭山头上。
孤零零的。
但鲜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赵铁柱看了它很久。
风灌进他少了半边袖子的棉衣里。
冷。
但他没觉得冷。
他的目光从那面旗移到了坑道口平石头上的引爆盒。
十八个名字。
"弟兄们。"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仗打完了。"
"我先走了。"
"替我看着这座山。"
他转过身。
朝北。
追上了队伍。
没有再回头。
一步一步。
脚踩在冻硬的公路上。咯吱咯吱响。
"铁柱哥。"小石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走快点。后面路上有个兵站。能补给热水。"
"知道了。"
赵铁柱加快了步子。
左肩在疼。
肋部在疼。
右手虎口在疼。
每一步都在疼。
但他走得比前几天都稳。
身后。
枫叶岭的山头在视线里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那面小熊猫红旗还在风中飘。
飘了很久。
直到队伍拐过了一个山坳。
再也看不见了。
"连长!"刘满仓从前面喊回来。"前面有个河沟!结了冰!能不能走!"
"探一下冰面厚度!"赵铁柱喊回去。
"怎么探!"
"你站上去蹦两下不就知道了!你两百斤没塌就能过!"
刘满仓犹豫了一秒。
然后站上冰面。
蹦了两下。
冰纹丝不动。
"没事!结实着呢!"
"过!"
五十七个人鱼贯过了冰面。
脚下的冰在咯吱咯吱地响。
但没有裂。
过了河沟。
又走了四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个路标。
木头做的。上面写着两个字。
"后方"。
箭头朝北。
刘满仓看着路标笑了。
"后方!后方!"
他把铁锅往肩上颠了颠。
"妈的!老子终于看到'后方'两个字了!"
队伍里有人笑了。
有人没笑。
但所有人的步子——都快了一点。
"连长。"小石头又开口了。
"嗯。"
"这条路走到头——就到家了吧?"
赵铁柱看了看前方漫长的公路。还有很远。
"还远着呢。"
"但方向对了。"
"方向对了。"赵铁柱说。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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