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枫叶岭最后一夜回家了
"都会去。"
雷战说这话的同一天夜里。
三千公里外。
枫叶岭。
坑道里的油灯快烧干了。
灯芯只剩一截指甲盖那么短的头,火苗缩成了一颗黄豆大的光点。在石壁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赵铁柱坐在坑道壁边上。
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李金水刚抄完的。
他又看了一遍。
"团部命令:一连于明日零七零零时,将枫叶岭阵地移交四十三团二营五连。移交完成后即刻撤往后方休整区域。"
移交阵地。
撤往后方。
赵铁柱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棉衣口袋里。
"连长。"
小石头的声音从坑道深处传过来。
"嗯。"
"都听到了。"
"嗯。"
"明天就走了。"
"明天就走了。"
小石头从黑暗里走出来。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十五岁的脸。但看起来像二十五。颧骨上的冻伤结了一层硬痂。嘴唇干裂出了血丝。
他在赵铁柱旁边坐下来。
两人靠着石壁。肩挨着肩。
"铁柱哥。"
"嗯。"
"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最后一顿饭。"小石头的声音不大。"大家伙一块吃一顿。"
赵铁柱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站了起来。
"刘满仓!"
"到!"坑道深处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回应。
"还有干粮没有?"
"有!四十七块压缩饼干!六个罐头——两个午餐肉两个豆啊不——三个豆子一个午餐肉!还有半袋盐!"
刘满仓从坑道深处钻出来。一米八二的大个子猫着腰,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够不够?"赵铁柱问。
"五十七个人?"
"五十七个。"
刘满仓把东西往地上一摊。数了数。
"够。省着吃够。大方吃——紧巴巴的。"
"大方吃。"赵铁柱说。"明天就撤了。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走最后一程路。"
刘满仓咧嘴笑了。
"得嘞!我煮汤!雪水加压缩饼干加午餐肉,再把豆子焖烂了搁里面——"
"行了行了。少说多干。"
"是!"
刘满仓抱着东西往坑道后面的简易灶台跑了。他那双左脚冻伤的脚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
半个小时后。
坑道里飘起了一股热气。
不能说是香味。压缩饼干和午餐肉煮出来的味道——怎么说呢——就是热的。
在零下三十度的坑道里,"热"这个字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开饭了!"刘满仓端着一口铁锅——其实是从被击毁的敌军装甲车上拆下来的装甲板,弯成了一个锅的形状。
"来来来!排队领!"
五十七个人。从坑道的各个角落汇拢过来。
有老兵。有新兵。有的名字赵铁柱叫得出来。有的——
"你叫什么?"赵铁柱端着碗。蹲在一个坐在弹药箱上的兵面前问。
"报告连长!我叫周大壮!上个月补充来的!"
"哪里人?"
"山东临沂!"
"多大了?"
"十八!属虎的!"
赵铁柱看着他。
十八。
和糖糖的赵叔叔差不多的年纪。
"喝汤。暖暖。"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
"谢连长!"
赵铁柱端着碗继续往前走。
每个人面前都蹲一下。说两句话。
"腿怎么样了?"
"报告连长好多了!再走两天就不疼了!"
"伤口别碰水。让满仓给你多缠一层绷带。"
"是!"
走到张德彪面前。
张德彪拄着拐棍坐在角落里。碗放在膝盖上。汤已经喝了大半。
"德彪。"
"嗯。"
"明天你走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张德彪说。"我腿虽然不行了,但我走前面给弟兄们开路。"
"你腿不行走什么前面。走中间。"
"连长——"
"中间。"赵铁柱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张德彪抿了一下嘴。点了下头。
"行。中间就中间。"
赵铁柱又往前走。
走到陈老六面前。
陈老六盘腿坐在地上。碗搁在面前。汤面上飘着两块压缩饼干碎末。他没吃。
"怎么不吃?"
"留着。"
"留什么?"
"明天路上给弟兄们垫垫。"
"吃了。"赵铁柱把碗推到他手边。"明天的事明天说。"
陈老六看了他一眼。
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连长。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你这身伤。回去了——能继续当兵吗?"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绷带缠了里三层外三层。血迹透出来,颜色已经发黑了。不是新鲜的血。是反复渗出又干涸的陈年旧血。
"再说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
但陈老六读懂了。
"连长。"
"嗯。"
"不管你回去了当不当兵——我陈老六这条命是你的。"
赵铁柱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着碗走回了小石头旁边。
小石头也在喝汤。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得很慢。
"好喝吗?"赵铁柱问。
"不好喝。"小石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嫌弃。"齁咸。"
刘满仓在后面喊冤:"盐就那么些!多搁少搁是一样的咸!"
小石头没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日记本。
是那个金属引爆盒。
赵铁柱第一次赵铁柱看到这个东西时候的记忆涌了上来。那是几个月前。小石头在弹药坑里找到了它。把它清理干净。然后在上面刻了名字。
十八个名字。
牺牲的弟兄。
小石头把引爆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油灯的光照在那些名字上。
每一道刻痕都很深。是用刺刀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明天走的时候——"小石头说。"我想把它留在这。"
赵铁柱看着他。
"留在枫叶岭?"
"嗯。"小石头的声音轻。"他们走的时候就在这。他们的血流在这片土上。他们的名字——应该留在这。"
赵铁柱沉默了五秒。
"留哪?"
"坑道口。"小石头说。"他们天天守在坑道口。往外看。看敌人来没来。"
"现在不用看了。"赵铁柱说。
"对。不用看了。"
小石头把引爆盒攥在手里。
"但他们的名字在这里看着。等以后有人来这座山——看到这些名字——就知道有人在这里守过。"
赵铁柱伸手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
没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
坑道里的热汤分完了。
五十七个人的碗都见了底。
赵铁柱站了起来。
碗放在地上。
"弟兄们。"
声音不大。但坑道里安静了下来。五十七双眼睛都看向了他。
"枫叶岭的仗——打完了。"
没有人说话。
"明天早上七点。阵地移交。然后——"
他停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气。
"咱们该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在坑道里回荡。
很轻。
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的眼睛红了。
有人使劲咬着嘴唇。
有人低下了头。
"回家之前——"赵铁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替走了的弟兄们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们跟我说——你们替我好好活着。"
坑道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睡觉。"赵铁柱说。"明天赶路。"
人群慢慢散了。各自找位置靠着石壁睡去了。
坑道口。
赵铁柱一个人站在那里。
外面是枫叶岭的夜。
天上全是星星。密得像是有人把一把沙子撒在了黑布上面。
冷。
风从坑道口往里灌。
赵铁柱的棉衣少了半边袖子,寒风直接灌进来,冻得骨头发疼。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外面的星空。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日记本。
翻开最后一页。
糖糖的碎页画夹在里面。
小熊猫踩油门。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猫。
纸面已经起毛了。被摸过太多次。
"丫头。"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叔叔要回家了。"
他合上日记本。塞回怀里。
背靠着坑道壁。
慢慢地滑坐下去。
坐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
头顶上。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安静。
这是枫叶岭的最后一夜。
"连长。"小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铁柱没回头。
"你也没睡?"
"睡不着。"
小石头走到坑道口。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肩挨着肩。
看着外面的星星。
"铁柱哥。"
"嗯。"
"你说那些星星——有没有十八颗是咱们弟兄的?"
赵铁柱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太多了。数不过来。
"有。"他说。"肯定有。"
"哪十八颗?"
"最亮的那十八颗。"
小石头的嘴角动了一下。
"胡说。最亮的没有十八颗那么多。"
"那就是最亮的那一片。挤在一起的。"赵铁柱说。"他们生前就爱挤在一个坑道里。死了也得挤一块。"
小石头笑了。
真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
是那种——被温暖了一下的、带着咸味的笑。
"明天——你真把引爆盒留下?"赵铁柱问。
"留下。"
"不后悔?"
"不后悔。"小石头把引爆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坑道口的一块平石头上面。
"就放这。"
金属引爆盒搁在冻土和碎石之间。
上面十八个名字朝着天空。
朝着星星。
赵铁柱看着它。
"他们知道的。"
"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铁柱哥。"
"嗯?"
"明天走的时候——你回头看吗?"
赵铁柱想了一下。
"看。"
"嗯。我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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