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十八公里风雪路
"走快点。天亮之前必须到。"
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风太大了。不压低说话,声音会被吹散——被吹散就意味着可能被人听见。
四个人沿着枫叶岭南面的山间小路往南走。
不是公路。公路上有敌军巡逻车。他们走的是山脊线下面的窄道。宽不到一米。左边是碎石坡。右边是两米深的沟。
雪打在脸上。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雪花。是细碎的冰粒。打在皮肤上像被针扎。
陈老六走在最前面。他的手里攥着那根探雷竿。每走三步,往前探一下。竹竿碰到雪面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像一个缓慢的节拍器。
周小山在左侧。步枪斜挎在身前,枪口朝着左边碎石坡的方向。那个方向是敌占区。任何时候都可能有巡逻兵从那边冒出来。
刘满仓在最后。他背上的装备包把他的身形压得往前倾。四个水壶在包里晃,发出闷闷的水声。
赵铁柱在陈老六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左脚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断趾处的伤口在野战医院只缝了表皮。里面的骨头茬还露着。他在鹰国军靴里塞了三层布。第一层是绷带。第二层是从棉衣里扯下来的棉花。第三层是一块叠了三折的手帕。
但三层布也挡不住冻土的硬。
每一步。每一步都疼。
从脚趾——不,已经没有脚趾了。从断趾处传上来的疼,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脚底一直穿到膝盖。
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响。响到后面的刘满仓都听见了。
"铁柱哥,要不歇一下——"
"不歇。"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走。"
他们走了四十分钟。大约三公里。
路越来越窄。窄到只能侧着身子过。碎石坡的坡度也越来越陡。
然后路消失了。
前面是一片冰冻的河谷。河面不宽,大约十来米。但河面上的冰不是实心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冰层下面有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被子下面说话。
"过河?"周小山蹲下来,用枪托敲了一下冰面。
"咚。"声音是空的。
"不实。"他说。
赵铁柱走到河边。低头看了一眼。冰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左岸一直延伸到右岸。裂纹不宽,但能看见下面黑色的水在动。
"不从这过。"赵铁柱说。"往上游走。找窄的地方。"
四人沿着河岸往上游摸。走了大约两百米。
河面收窄了。只有五六米宽。两岸的石头探出来,像两只手快要碰到一起。
"这里。"赵铁柱说。"一个一个过。先试冰。"
陈老六走到最前面。他用探雷竿往冰面上戳了三下。
第一下。"咚。"空的。
第二下。往右移了半米。"嘭。"实心。
第三下。再往右。"嘭。"也是实心的。
"右边能过。贴着右岸的石头走。"
陈老六先过。他的身体最轻。他直着两条肿腿,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探雷竿试过的位置上。冰面发出低沉的嘎吱声。但没裂。
他到了对岸。回头招了一下手。
周小山第二个过。他走得快。三步跨过去了。年轻。体重轻。
赵铁柱第三个。他的左脚一踩上冰面就打了个趔趄。冰太滑了。而且疼。断趾处撑不住力。他用右脚为主力,左脚只做平衡。像跳着过去的。
"咔。"
他踩过中间那道裂纹的时候,冰面发出一声脆响。
但没碎。他过去了。
刘满仓最后过。他是最重的。一米八二,加上背包,将近两百斤的重量压在冰面上。
"慢点走。"赵铁柱站在对岸喊。
刘满仓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冰面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走到中间的时候,冰面裂了。
不是那种整块碎裂。是从他脚下朝四周射出了五六条裂纹。像蜘蛛网一样。
刘满仓的脚僵住了。
"别动!"赵铁柱喊。
刘满仓站在冰面中央。一动不动。裂纹在他脚周围慢慢扩展。
"往右迈一大步。踩石头。"
刘满仓看了一眼右边。有一块半露出冰面的河石。距离他大约一米。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脚蹬出去——
冰面在他起脚的瞬间碎了。黑色的河水从碎冰下面涌出来。但他的右脚已经踩上了那块石头。左脚带着水花甩了上来。他整个人往前扑,摔在了对岸的碎石上。
背包里的水壶叮当响了一阵。
"没事没事。"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鞋湿了。"
"能走吗?"
刘满仓站起来。左脚的棉鞋里灌了半鞋的冰水。他跺了两下脚。水从鞋口溅出来。
"走得了。冻不死。"
赵铁柱没再多说。
"走。"
他们继续往南。
过了河谷之后,地形变了。不再是山脊线下的窄路。变成了一片开阔的碎石带。没有遮挡。风从正面吹过来。雪在碎石上旋。
四个人弯着腰,快步通过。
走了大约半小时。六公里左右了。
陈老六突然停了。
他的探雷竿在空气中定住了。不是往前探。是横在身前。
"停。"
他的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铁柱立刻蹲下来。周小山和刘满仓跟着蹲。
"怎么了?"赵铁柱小声问。
陈老六没回话。他慢慢地蹲下去。直着那两条肿腿蹲得很费劲。但他蹲到了地面的高度。
他的三根手指在雪面上摸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前方半米处。
赵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雪面下面,有一根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铁丝。从左侧的一块石头底部穿出来,横在路面上方大约十厘米的高度。一直延伸到右侧。
"绊发照明弹。"陈老六说。声音压到了最低。"敌人布的。踩到了就亮。方圆两百米跟白天一样。"
赵铁柱的牙咬了一下。
"能剪吗?"
陈老六摇头。"不能剪。剪了也会触发。弹簧释放式的。"
"绕。"
"往右绕。石头那边。"
四个人从右侧的碎石堆里绕过去。绕了将近五十米。才绕过那根铁丝的另一端。
绕过去之后,陈老六又往前探了几步。
"这儿还有一根。"
又绕。
三根绊发照明弹的铁丝。前后布了大约一百米的距离。全被陈老六一根一根地探出来了。
绕完最后一根的时候,赵铁柱看了陈老六一眼。
"六叔,没你今晚就废了。"
陈老六没理他。他的三根手指攥着探雷竿继续往前探。
十公里。
十二公里。
十四公里。
四个人的速度在慢慢降低。不是体力不支。是越来越接近敌占区核心,越来越要小心。
十五公里的时候,周小山突然抬起了枪。
"停。"
他的目光锁在了前方偏左的方向。
赵铁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很远。大约两三公里外。山谷的低洼处。
有光。
很微弱。像一颗快灭的星星。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不是自然光。是灯光。有规律地亮灭。可能是有人进出遮光帘的时候漏出来的。
赵铁柱掏出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那个光的方位——
正好在红色圆圈标注的位置。
废矿场。
"在那。"周小山的声音很低。"灯光在那。"
赵铁柱把地图收起来。
"最后三公里了。到前面那片松林停下。侦察之后再动。"
四个人加快了步伐。
十七公里。
松林的边缘出现在视野里。黑黢黢的一片。松树枝上压着雪。像一道天然的墙。
他们钻进了松林。
松针的味道混着雪的腥气钻进鼻子里。
赵铁柱靠在一棵松树干上。左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不是疼。是麻。从脚底一直麻到小腿。
刘满仓解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四个水壶。拧开盖子。
水还是温的。
他把第一个水壶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冻了四个多小时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吃点东西。"刘满仓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用军刺切成四块。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一人发了一块。
赵铁柱把那块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得像石头。但嚼碎之后有一点点甜味。
他把水壶递回去。
"歇五分钟。然后侦察。"
四个人靠着松树坐在雪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呜声。
五分钟后。
赵铁柱站了起来。左脚踩地的时候,麻痹感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刺痛。血液重新流回去了。疼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他没吭声。
"小山,跟我上前面看看。"
"六叔、满仓,你俩在这等着。"
周小山站起来,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子弹在膛。
两人猫着腰,从松林边缘朝废矿场的方向摸过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
赵铁柱趴在一个雪坡后面,掏出望远镜。
镜头里——
他看到了矿渣堆。灰白色的。像一座小山丘。
矿渣堆旁边,有一顶帐篷。
但帐篷的门帘是敞开的。
里面没有灯。
帐篷外面的空地上——
空的。
没有吉普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赵铁柱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不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小山趴在旁边,也在看。
"帐篷是空的。车不在。"
赵铁柱把望远镜放下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顶空帐篷。
"他走了。"
"去哪了?"周小山问。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念头。
"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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