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跟秘书的谈话

姜老四看着王建华那依然挺得笔直、像小学生听课一样的坐姿，忍不住乐了。

“小王啊，你这退伍也有些日子了吧？我看你这坐姿，还跟站军姿似的，一点没变样，难得。不过，在我跟前你还是要放松一些，你这样，你累我也累。”他语气带着点打趣，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也放松些。

王建华一听，下意识地又想挺胸，意识到不对，稍微松了松肩膀，但脊梁骨还是直的。他声音洪亮地回答：“报告领导！主要是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后来又进了侦察连，这些习惯……刻在骨头里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可以，可以，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姜老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啊，你这说话的方式，还有称呼，得改改。咱们这儿是地方单位，不是军营。以后跟我说话，不用‘报告’，也不用一口一个‘领导’。叫我姜副局长，或者姜副局，都行。再随意点，叫老姜——当然，在正式场合不合适。私下里简单点就好。”

王建华愣了一下，随即利落地应道：“是！明白了，姜局！”声音还是有点大，他立刻意识到，有点不好意思地放轻了声音，“知道了，姜局。”

姜老四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摆摆手：“这就对了。放松点，咱们就是随便聊聊。”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你原来在办公室，工作上的事我就不多问了。我问点别的。咱们局跟外资合作建的那片家属楼工地，你去转悠过没有？感觉怎么样？”

王建华显然没想到领导会问这个，不是问文件处理怎么样，不是问人际关系，而是问工地。他松了口气——这可比让他汇报办公室那些琐碎事自在多了。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回答：“去过好几次。姜局，不是我夸，那工地，管得真严实。施工队是市建三公司的，老师傅多，规矩立得硬。建材进场有人盯，水泥标号、钢筋粗细，都按图纸来，一点不含糊。我瞅着，那质量要求，不比我们以前工兵连搞建设时低，有些地方可能还更细。工人们干劲也足，都说这是给国家赚外汇盖的房子，不能马虎。”

他说得实在，眼里带着光，显然是实地看过，有感触。

姜老四听着，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这小伙子，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看文件的，肯往下面跑，眼睛也毒，能看到点子上。

“嗯，质量是根本，不能松。”姜老四表示赞同，话锋却微微一转，“那你对咱们局引进外资搞建设这个事，本身怎么看？”

“当然是好事！”王建华回答得毫不犹豫，带着一种朴素的直率，“能解决咱们这么多职工住房困难，让大伙儿安心工作，没有后顾之忧。姜局，您牵头办成这事，是有大本事的领导。”

这话夸得直白，甚至有点“愣”，但姜老四听得出里面的真诚。他摆摆手，没接这夸赞，而是把问题引向更深一层：“我不是问这件事本身的好坏。我是问你，对国家现在引进外资、允许外商来投资搞建设这个大政策，有什么想法没有？”

王建华被问住了。他挠了挠他那短得扎手的寸头，浓黑的眉毛皱了起来，认真想了想，才试探着说：“我……我觉得，甭管是啥政策，能让国家发展，让老百姓日子好过，就是好政策。不是说嘛，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外资来了，钱来了，技术说不定也能来点，把楼盖起来，让大家住上新房，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说完，看着姜老四。姜老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手指依旧轻轻点着桌面。

王建华虽然性子直，但不傻，他立刻察觉到，这位新领导似乎对自己的回答不完全认同，或者说，觉得他想得浅了。

他脸上没什么忸怩，直接就把疑问抛了出来：“姜局，我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我这个人，有时候脑子直，转不过弯。您要是有更深的见解，我听着，学习。”

姜老四这回真笑出声了。这小伙子，有意思。不懂就是不懂，不装懂，还敢直接问领导。这股子坦荡和求知欲，很难得。

“行，既然你问了，我就随便说两句。咱们私下聊聊，出了这门可不作数。”姜老四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在交心。

“你说得对，引进外资，解决咱们自己的困难，这是大方向，没错。国家现在需要资金，需要发展，打开国门是必然的。但是，这里头有几个关节，咱们心里得有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外国人，资本家，他们不是活雷锋，不会白白拿着钱来帮咱们搞建设。他们来，是为了赚钱，为了利润。这是天经地义。所以，咱们跟外商打交道，原则是合作，是互利，但底线必须守住。咱们的干部，从上到下，眼睛得擦亮，脑子得清醒。谈判桌上，一分一厘都要争，要算明白账。决不能为了把外资引进来，就昏了头，把国家的土地、资源、好处，贱卖了！那不成败家子了吗？这叫双赢，不是单方面送好处。”

王建华听得目不转睛，重重点头。

姜老四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有些行当，有些产业，那是国家的命根子，关系到国计民生，关系到长远发展和安全。这些领域，外资能不能进，能进多少，怎么进，上面有政策，咱们下面执行的时候，心里更得有根弦。不是所有钱都能要，不是所有合作都能搞。得掂量清楚，眼前这点利益，和长远的大局，孰轻孰重。”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严肃了些，“也是最要警惕的。外国人来，不都是正儿八经的商人、投资者。哪里都有骗子，都有想空手套白狼、钻政策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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