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泥腿子
“这位是?”赵卫冕问道。
“小的姓钱,是钱家粮铺的。”胖子举起酒杯。
“赵先生,小的敬您一杯。您刚才说的那些,小的都记在心里了。”
“咱们北境人,自然要一条心。您放心,咱们不会乱来的。”
他说得诚恳,可这话里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什么叫“不会乱来”?涨价要涨到多少,才算不会乱来?
赵卫冕端起酒杯,跟他浅浅碰了一下:“有钱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开口。
有的附和谢晋松,说生意难做;有的附和钱胖子,说不会乱来;有的打哈哈,说这事得从长计议。
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每个人都说得漂亮,可谁也不肯承诺一句“会控制粮价”。
谢晋松又开口了,这次他换了个方向。
“赵先生,您刚才提到云林,小的倒是想请教一下。”他端着酒杯。
“云林那边,是因为遭遇了天灾,百姓活不下去才反的。”
“好在咱们北境,这几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
“我听说峪口关那边,还修了什么梯田,开了新地,粮食增产了不少。”
“既然如此,咱们北境的百姓,应该不至于活不下去的。”
“所以赵先生大可放心才对。”
他这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说赵卫冕不必过于杞人忧天,但实际上却暗戳戳在提醒——
你们峪口关粮食够吃,涨价也涨不到你们头上。
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了,管我们永兴城干什么?
赵卫冕看着他,没有搭他这茬,反而问道:“谢公子,你是谢家的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怕是没挨过饿吧?”
谢晋松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赵卫冕自顾自说道:“我挨过饿。”
“小时候冬天没吃的,饿得啃树皮。那种滋味,一辈子忘不了。”
“所以我知道,饿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按理说,云林跟北境隔着十万八千里,那边的事和北境无关。”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云林一事,连带北境的各种东西也跟着涨价了。”
“这就说明了很多事我们是没办法袖手旁观、置身事外的。”
这最后一句,就是回应谢晋松刚刚那个问题的。
赵卫冕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让在座的人都沉默下来。
是啊,谁能保证?
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赵卫冕也不催促他们,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又过了一会儿,谢晋松放下酒杯,忽然笑道:“赵先生,光喝酒吃菜未免无趣,不如增添点兴味?”
赵卫冕看着他:“谢公子有什么好主意?”
谢晋松拍了拍手。
掌柜的从旁边出来,冲外面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一阵香风飘进来,十几个女子鱼贯而入。
打头的两个长得最漂亮,一个穿着红裙,一个穿着绿裙,脸上抹着脂粉,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腰肢扭得像柳条。
后面的也都年轻貌美,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拿着扇子,有的拎着酒壶,一个个笑盈盈的,眼波流转。
谢晋松指着那两个最漂亮的,笑道:“莺莺,燕燕,去伺候赵先生。”
那两个女子盈盈下拜,笑着朝赵卫冕走去。
莺莺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到赵卫冕身边,轻轻福了一福。
她身上香粉味很浓,熏得人有点晕。
“赵先生,奴家有礼了。”
赵卫冕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莺莺愣了愣。
她见过不少男人,有的一见她就眼珠子发直,有的故作正经却忍不住偷看,有的端着架子但眼神已经出卖了心思。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摆设,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波动。
她有些拿不准了。
这人是不好女色,还是嫌她不够好?
燕燕在旁边笑着说:“赵先生,您是不是嫌我们姐妹不够好?要不您点一个?”
“咱们姐妹都会伺候人,吹拉弹唱,斟酒布菜,样样都会。”
赵卫冕淡淡道:“不用了,坐着吧。”
莺莺和燕燕对视一眼,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她们平时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的,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忽然开口了。
“莺莺姑娘,”那人笑着说,声音有点飘,像是喝多了,“你们还不知道赵先生是谁吧?”
莺莺转头看向他,赔笑道:“这位爷,奴家眼拙,确实不认识。”
“不知赵先生是哪家的公子?”
那人正要说话,谢晋松抢先一步开口:“赵先生是北境军里的人。”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没说是谁,也没说什么职位。
莺莺听了,心里更没底了。
北境军里的人?多大的官?
她偷偷打量赵卫冕,觉得他年纪太轻,应该不是什么大官。
可谢晋松那态度,又不像是在敷衍。
就在这时,角落里又响起一道很小的嘀咕声:“不过是泥腿子出身,哪是什么公子?”
宴席上一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看向角落说话的那个人。
似乎有些惊讶这人居然这么说话。
莺莺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后退一步,躲到燕燕身后,眼睛不敢再看赵卫冕。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哪家的公子”惹祸了。
她只是平常询问一句,没想到却正中枪口,这会儿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不过莺莺只是这么想,真正抽自己嘴巴的另有其人。
被盯着的那人讪讪站起来,拿手掌拍了几下自己的嘴巴。
“赵先生,小的喝醉了,在这儿胡说八道呢。”
他一边说一边倒了杯酒上来赔罪,“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计较啊!”
三两句,一下就把赵卫冕给架起来了。
赵卫冕要是不接这杯酒,那就是小气爱计较;接这杯酒的话,就是被人踩到了脸上也不敢吱声的孬货。
温正一霍地站起来,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
酒杯碎了,酒洒了一桌。
“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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