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温正一表诚心
田将军之所以如此爽快地将兵权让出,当然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那便是决定边境生死的神兵利器,正牢牢掌握在赵卫冕的手中。
倘若他当真要与赵卫冕争夺权柄,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反让夷人有机可乘。
温正一是个聪明人,又岂会真的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
只是望着父亲斑白的两鬓,看着那双握了半辈子长枪、如今却微微发颤的手,心里不免为父亲感到几分不甘。
不过,既然父亲心中已然愿意,那他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温正一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声道:“既然父亲决定了,那便这样吧。”
说完这番对话,田将军转而问道:“你呢?是想留在军中,还是回温家去?”
温正一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外祖父。
那位江南大儒时常教诲他,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
可如今的天下,如今的朝廷,还值得他去效忠吗?
他又想起赵卫冕。
那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明明比他还小几岁,却能造出震天动地的神器,敢带着几十号人挺身而出,帮助他们硬撼十几万夷人大军。
最后,他想起方才演武场上,赵卫冕手握匕首,面对数位大将轮番挑战时,不卑不亢、目光冷冽的模样。
“我留下。”
温正一开口说道,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
田将军凝视着他,眼神复杂,其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忧虑。
“这样也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你去吧。”
温正一从父亲的营帐中走出,在原地驻足片刻,蹙眉思索了一阵,随后转身朝一旁走去。
那里正是赵卫冕所在的新营帐。
比之前暂时居住的要宽敞不少。
温正一来到帐外时,赵卫冕正站在地图前,目光沿着上面的山川河流缓缓移动,脑中思忖着接下来的打算。
“赵统领。”
温正一在帐外轻声唤道。
赵卫冕并非朝廷正式册封的元帅,因此称他元帅并不合适。
众人简单商议后,决定统一称他为“统领”。
赵卫冕闻声抬头,见是他,点了点头道:“进来。”
温正一走进营帐,目光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
帐内布置十分简朴: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悬挂着峪口关的地形图,角落堆着些杂物。
唯一显得特别的,是桌上那把短刀。
就是方才赵卫冕用以一敌十的那把,此刻已被擦拭干净,收在刀鞘之中。
“坐。”
赵卫冕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温正一应声坐下,双手平放于膝上,坐姿端正规矩,这是他从读书时便养成的习惯。
他静静注视着赵卫冕,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年轻人。
遥想数月之前,两人初次相见。
那时他还是阶下之囚,而赵卫冕正为白狼山的出路四处奔走。
如今再次面对面,局势却已截然不同。
他仍旧是那个在田家看似一事无成的小儿子,而赵卫冕却已摇身一变,成为执掌三万边军的统帅。
温正一心中掠过一阵感慨,随即正色开口道:“在下前来毛遂自荐,愿留在军中,担任您的幕僚。不知赵统领身边是否尚有此空缺?”
赵卫冕眉梢微挑,未直接回答缺或不缺,反而问道:“幕僚?在我这儿可不容易。”
与温正一往来这几次,尽管对方表现得颇为平易近人,但赵卫冕对他的性情已略有了解。
温正一身具书生意气,心气亦高。
若非真正心服之人,只怕难以全力辅佐。
赵卫冕确实急需用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事先多问一句。
“我明白。”
温正一对此十分清楚。
从赵卫冕过往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位新主公处事颇有些“不拘常理”。
说得委婉些是不拘小节,说得直白些,便是异于常人、不循旧规。
但这其实也正是温正一愿意留下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本人也并非恪守成规之辈,从某种角度而言,赵卫冕的作风反而很合他的心意。
于是,为了表明自己的价值,温正一也不免稍作自荐。
“我三岁开蒙,六岁能诗,九岁考取童生,十六岁中举。”
“若非外祖父有意压我几年,早该进京赴考。会试虽不敢妄言必中状元,但也自信能位列三甲。”
“至于武艺一道,自幼便有武师随侧,打磨筋骨,不敢说身手过人,却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
“况且出身将门,兵书谋略亦有所涉猎。”
虽是自陈所长,温正一的语气却并不浮夸。
字里行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却不惹人反感。
那是自幼被赞为神童、在书香门第中成长起来的人,方有的底气。
赵卫冕静静听完,忽然笑了笑,问道:“是田将军让你来的吧?”
温正一脸色微变,唇角轻抿,沉默不语。
既不承认,亦未否认。
这句话无异于挑明:温正一前来投效,并非全然出于本意。
“你不怨他吗?”
赵卫冕向后靠入椅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身为实际执掌三军之人,却将兵权交给我这个外人……作为儿子,你心中难道没有一丝不甘?”
温正一垂眸,许久没有作声。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油灯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父亲……并非贪恋权位之人。”
“这半年来,我眼看着他一日日憔悴下去。”
“广门关失守时,父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田府被围时,他几乎一夜白头;守卫峪口关这七日,他更没有睡足过两个时辰。”
温正一抬起头,脸上浮起苦涩与沉痛交织的神情。
“这支军队,担子太重了。父亲扛了十年,终究……是扛不动了。”
“所以他选择了您。”
赵卫冕没有说话,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安静倾听。
“至于我……”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我虽姓温,身上却流淌着大半田家的血。”
“外祖父确实希望我进学科考,以笔为剑,匡扶社稷。”
“我也曾以为,那便是我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望向桌上的沙盘,眼中掠过一丝怅然。
“可这半年,我见了太多事。”
“见到冯明远那般临阵脱逃之徒竟能加官进爵,见到田家这般忠良竟被诬告通敌,见到朝廷宁可向夷人割地赔款,也不愿拨给边军充足的粮饷……”
“这让我不禁怀疑!”
他轻轻握了握拳,“在这样的朝廷之中,我手中这支笔,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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