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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瑶琴姑娘


第293章  瑶琴姑娘“还不快上酒菜!”

跟贾瑛谈银子?

简直拿铜钱比金砖——差着十万八千里。

老鸨见状,心知碰上真正阔绰的主儿,笑得眼角皱纹都挤成了花,转身就要吆喝伙计备席。

谁知贾瑛忽地蹙眉:“你们这儿,不收龙元?”

龙元早已通行南北,他一手力推,哪能不知这青楼生意若不走官账,如何完税?

老鸨一边引路往二楼走,一边笑着摆手:“龙元?谁在这儿掏那玩意儿!来的都是老爷、大人,银票现银随手甩,谁还数铜钱?”

“再说了,咱们这行当,自古就没听过‘交税’二字。”

“历朝历代哪有过这等荒唐章程!”

话音刚落,

贾瑛才猛然醒过神来。

原来这天底下青楼营生,竟是一文税银都不缴的?

难怪只收实打实的银子,拒收龙元——压根儿就没人管!

青楼这行当,向来是刀口舔血的暴利买卖。

如今倒好,银子全被那些黑心商人卷进腰包,

朝廷却连一厘油水都捞不着。

一行人随那王码德老鸨,拾级而上,直奔二楼雅间。

比起外头喧闹浮艳的花街柳巷,

此处到底体面些,讲究些,贵气些。

清倌人端庄秀雅,红倌人明艳泼辣,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容貌。

尤其那些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琴声如泉,棋势如风,书有筋骨,画见神韵,

还能与客人联句赋诗、品茗论道,活脱脱一副文气画卷。

也难怪自古以来,多少大诗人、真名士偏爱流连勾栏,听曲赏色,乐此不疲。

贾瑛落座于临窗之处,抬眼便见楼下蜿蜒的城中河,

河面画舫首尾相衔,灯火摇曳,丝竹婉转,

时而飘来几缕清越笛声,又混着吴侬软语的吟唱,悠悠荡荡。

冯紫英含笑开口:

“这水上画舫,可是扬州一绝。”

“盐商扎堆的地方,青楼自然兴盛——城外瘦西湖上,夜夜笙歌的,十有八九都是盐商老爷。”

贾瑛略一点头,眸色微沉:

两淮盐商富可敌国,可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半是靠盘剥起家。

盐税早该动一动了。

扬州匪患猖獗,未必全是江湖草莽作祟,

分明是重税逼得人铤而走险,私贩官盐;

盐利太厚,又诱得奸商勾结胥吏,上下其手,

以致盗匪四起,良民沦落,甚至啸聚山林。

如今大奉推行商税,成效卓著——

单月商税便稳稳冲破两三千万两,

反观盐税,整年不过区区几百万两,

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更糟的是,朝廷死攥盐政不放,

反倒养肥了一群官商勾结的蠹虫,

把盐价抬得比米还贵,百姓买盐如买药。

贾瑛心头一紧:

须即刻密信回京,命林如海着手废除盐税,

分步松绑盐业,撤掉那些层层叠叠的关卡与衙门。

再者,这青楼行当,也该刮骨疗毒了。

“扬州瘦马”四字,正是从这里发源,

听着文雅,实则血腥——

老鸨们雇人下乡,专挑贫户家的幼女下手,

三两碎银买断,圈养数载,调教成“清倌”或“红倌”,

再推上台面,供人品评、竞价、取乐。

威逼利诱、巧设圈套,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若再不下重手整治,不知还有多少闺中稚子,要被拖进这火坑。

香菱当年,不就是被青楼拐子拐走的?

一家子从此支离破碎,哭天不应。

这些青楼背后,哪个没挂着官宦名号?

哪个账本经得起细查?

不过是地方官睁只眼闭只眼,任其横行罢了。

贾瑛悄然攥紧袖口:

做了几年皇帝,日日困在宫墙之内,

竟连民间这等血淋淋的实情,都快忘了。

若非这次南下微服,怕是要一直蒙在鼓里。

正思量间,

王码德老鸨已引着一名女子款步而来——

她穿一身深粉襦裙,领口低垂,脂粉浓淡适中,眉眼却透着几分怯意。

老鸨堆满笑容,朗声道:

“这位,便是咱们楼里最招人疼的瑶琴姑娘!”

“还不快给公子见礼?”

话音未落,人已识趣退下,掩上了门。

贾瑛抬眸一瞥,目光扫过瑶琴全身:

衣饰虽显俗艳,但肤光胜雪,眼波澄澈,

举止拘谨,眼神游移,哪有半分“花魁”“魁首”的气派?

怕是又被这老鸨拿次等货色糊弄了。

他见她斟酒时指尖微颤、杯沿轻磕,便主动开口搭话。

谁知这姑娘不卑不亢,言谈间条理分明,

既无风尘习气,亦无逢迎媚态,

反倒引经据典,应对从容,见识颇为不凡。

这绝非寻常清倌人随便学点皮毛就能掌握的真功夫。

贾瑛顿时来了兴致,脱口问道:

“姑娘瞧着不像扬州本地人,小小年纪,怎会跑到这儿讨生活?”

“莫非是被老鸨硬逼来的?”

他暗自打量——这瑶琴眉目清秀、举止端方,半点不似风尘中人,倒像哪家养在深闺的闺秀,活脱脱一个香菱再世。

“若有难言之隐,尽可跟我讲几句实话。”

贾瑛心里已把这事当成了桩冤案,正盘算着如何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青天模样。

谁知话音未落,

瑶琴轻轻抿了抿唇,连连摆手:

“王妈妈待我极好。”

“早年兵祸四起,我跟家里失散,又被牙婆辗转卖到外乡,若不是王妈妈收留,我早饿死在破庙檐下了。”

“今儿还是头一回见客呢。”

“诸位大人若有不满,瑶琴在这儿赔罪了。”

“可万万别牵连王妈妈……”

话没说完,眼圈已泛红,泪珠子在睫毛上颤巍巍打转。

贾瑛刚燃起的侠义心肠,当场被浇得透凉,僵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

怎么反倒像他们几个仗势欺人、无理取闹似的?

真真是黑白颠倒!

他悄悄打量这小姑娘:

年纪不过十五六,跟香菱差不离,一说谎就耳根发烫,眼神躲闪,分明是未经世故的嫩芽。

这话,八成是真的。

“照你这么说,你还挺感激那位老鸨?”

贾瑛忍不住笑出声,摇头叹气。

如今这世道,竟还有人把老鸨当恩人?

瑶琴闻言立刻垂下头,手指绞着袖角,不再言语——她心里清楚,天下青楼,哪有几座是干净的?

王妈妈收留她,图的不过是她这张脸、这副嗓子;

教她弹唱、调她仪态,为的是几年后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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