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微服出巡
第288章 微服出巡冯紫英顿时僵住，挠耳挠腮，额角冒汗。
他本是钟鸣鼎食出身，锦衣玉食惯了，哪里真正见过挑粪担水、推磨舂米的日子？
他左右一瞥，见廊下无人，凑近半步，压低嗓子道：
“陛下何不出宫走走？就在神京城内转上一圈！”
“新修的坊市街巷鳞次栉比，茶楼酒肆人声鼎沸，御道两旁垂柳拂堤，比从前热闹十倍不止。您日日端坐紫宸殿批折子，怕是还没踩过一回这盛世的地气呢！”
贾瑛闻言，倏然停步。
宫墙最高处那座城楼，他每日必登，凭栏远眺，看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看坊市炊烟袅袅升腾——仿佛俯视一幅亲手绘就的锦绣长卷。
可他从未走下台阶，真正踏进那画卷里。
他望着远处熙攘的街市，忽然轻叹一声：
“朕自以为功盖当世，殊不知不过是坐井观天。看得见江山万里，却摸不着人间烟火；统得了千军万马，却听不见百姓咳喘。”
“若能悄悄出宫走一趟，倒也算件快意事。”
高处风急，孤寒刺骨。
如今贾瑛已是大奉朝权柄最重之人。
满朝文武无不俯首帖耳，颂声如潮，再无半句逆耳之言——可正是这份齐刷刷的顺从，反倒让贾瑛心里发虚，像踩在薄冰上，脚下空落落的。
未雨绸缪。
他怕底下人粉饰太平，把烂摊子捂成锦绣堆；更怕自己久居深宫，耳朵聋了，眼睛钝了，连百姓喘气是粗是细都听不出、看不出。
所以，非得亲自出去转转不可。
冯紫英一听，脸当场垮了下来。
本是随口一提，哪知贾瑛真当了真，还亮出了刀锋似的决心。
他苦着一张脸，嗓子都发紧了：
“陛下，再思量思量？”
“您是天子之尊，金躯玉体，微服出行，稍有闪失，臣提头来见都不够赔的！”
贾瑛却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笃定：
“荒唐！”
“朕当年横刀跃马，踏过尸山血海，天下何处去不得？能伤朕的人，怕还在娘胎里打滚呢！”
“再说眼下朝局稳如磐石，就算朕十日不上朝，政令照样通达四方，百官照旧奔忙。”
“内阁那几位，哪个不是朕亲手点将、破格擢拔？个个是脊梁骨硬、肩膀宽厚的顶梁柱！”
细细一想——
确是如此。
朝会早成了过场戏，端坐半日，听些陈词滥调，既耗神又费力，实打实的活儿却没干几件。
不如叫臣子们把要紧事写成折子递上来，先由内阁议断；拿不准的大关节，再呈到他案前朱批定夺。
这般安排，省力不误事，清爽又利落。
况且——
在宫墙里闷了两三年，骨头缝里都泛着霉味。
林黛玉也常叹，后宫花再盛，关在笼子里也闻不到香。
这话像火种，悄悄燎着了贾瑛心底那簇早就蠢蠢欲动的念头，越烧越旺，再也按不住。
“你小子一句话，点醒了朕！”
“即刻备办微服出巡的差事！”
贾瑛抬手一挥，袍袖带风，转身便朝晏安宫大步而去，预备将朝中诸务尽数托付内阁。
又有岳鹏举坐镇监国，铁壁铜墙，万无一失。
冯紫英望着那道决绝背影，只觉头皮发麻——这一走，暗中护驾的担子，铁定全压在他肩上。
一步错，便是滔天巨浪，身家性命全搭进去不说，还要牵连满门。
“陛下！”
“再缓一缓？”
“这事……万万不能让我爹知道啊！”
“求您了，别说是臣嘴快捅出去的！”
后宫深处。
贾瑛寻到已册为湘妃的林黛玉，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妹妹莫忘，朕答应过你的——这回，真要出宫了。”
“一则察访民间疾苦，看看地方官是不是真在做事；”
“二则嘛……带你一道透透气，散散心。”
林黛玉一怔，眸子倏地睁圆。
原来当初城楼上随口一句玩笑话，竟被他字字记在心上，酿成了今日这桩大事。
听说要去江南，她指尖微颤，欢喜得几乎站不住，却又迟疑着问：
“那……宝姐姐也同去么？”
“皇贵妃若知晓了，肯点头么？”
贾瑛摆摆手，语气轻快却笃定：
“你宝姐姐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
“若让她知道朕扔下奏本、甩开印信，跑出去游山玩水，怕是要拎着戒尺登殿，一句句掰开了讲道理，讲到日头西斜、茶凉三遍！”
“朕可不想扫兴。”
“这趟南行，越少人知晓越好。”
一听只带她一人同行，林黛玉心口怦怦直跳，仿佛有千朵桃花同时炸开，脸颊飞红，眼波流转，轻轻一颔首，柔声应下。
贾瑛也笑着接上：
“行程定在神京初春启程，沿官道南下荆襄，再登舟东行，顺流而下，经金陵、抵扬州。”
“一路桃李争春，待入江南，正逢烟雨画桥、橹声欸乃，处处皆景。”
“若妹妹没异议，朕这就派妥帖人先行探路、打点沿途。”
林黛玉抿唇一笑，温婉点头，再无半分犹疑。
她本就生性不羁，向往无拘无束的天地。
如今偏要她这只会随风起舞的蝴蝶，日日困守宫墙之内，早已憋闷得心口发紧。
好在终于得了出宫差遣，岂有不欣然前往之理？
二月春醒。
草芽破土，黄莺掠枝；新燕衔泥，檐下筑巢。
诸事安排停当，贾瑛登车离京。
同行者除林黛玉与贴身宫女外，唯有冯紫英亲率的禁军精锐，以及隐于暗处、如影随形的陷阵营死士。
自神京南门而出，一路踏青徐行，直指正南。
春光温润，山色清朗。
或登高察访农桑，或临水细问疾苦；偶遇村塾书声琅琅，亦见田埂老农笑谈丰年。
闲适中带着分寸，自在里藏着担当。
转眼数月已过。
贾瑛率众乘舟顺流而下，不多时便入了江南地界。
山径蜿蜒，贾瑛策马缓行。
左右簇拥着十余名陷阵营亲兵，个个甲胄齐整、腰悬长刀、背负硬弓，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厉。
北地良驹踏蹄如雷，所过之处尘烟微扬。
寻常百姓远远望见这支队伍，纵猜不出天家身份，也知必是奉旨巡边的钦差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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