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五千两,换一个活生生的人
至此,宁国府彻底成了旧纸堆里的名字。
贾瑛转身欲走,却见姊妹中一人垂首绞帕,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正是二丫头,他的亲妹妹贾迎春。
平日里,她像影子一样轻。
虽是主子小姐,却总把脊梁弯得比丫鬟还低,怯声细气,遇事只知退让。
姐妹们吟诗斗草,她插不上话;婆子们当面怠慢,她也不吭一声。
若不是贾瑛常年护着,怕是连粗使婆子都要踩她一脚。
“迎春,过来!”
“可是府里又出了什么难处?你尽管讲,本王替你扛!”
大乾神京城,荣国府前厅。
贾迎春被点名唤出,手指顿时掐进掌心,脚尖不自觉地往裙褶里缩。
“怕什么?”
“你这副模样,还能瞒得住人?”
贾瑛声音缓了,却不容推脱。
她却只轻轻摇头,嘴唇抿成一道白线。
贾瑛早摸透她脾性——攒珠累丝金凤头面被乳母拿去押赌,她睁只眼闭只眼;绣橘和探春追回赃物、罚了人,她反倒叹气:“丢了就丢了,何苦闹得鸡飞狗跳。”
这般忍让,反倒叫人越发不把她当回事。
他目光一扫,落在厅中一众管事嬷嬷身上,以为又是底下人越界欺主。
“哥哥别怪旁人……这事,真不关他们的事……”
她声音轻得像风里一缕游丝,仍想把事情咽回去。
谁知贾瑛忽地沉声喝道:
“本王如今是何身份?”
“你又是谁?”
“若我开口,陛下明日就能赐你郡主冠服!你是我亲妹妹,封号不过早晚之事——可你一味退让,倒把自己当成了灶下婢?”
这话,既是敲打迎春,也是点醒满厅人。
水涨船高,他如今站得多高,贾家人的腰杆就挺得多直。
“你不肯说,那探春,你来说!”
一问才知——
原来贾赦早年欠下孙绍祖五千两银子,无力偿还,竟把亲生女儿贾迎春许作抵债之资。
五千两,换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今贾赦、贾琏皆亡,孙绍祖却攥着字据登门索人。
邢夫人自身难保,掏不出半个铜板,只得点头应允,只等择日抬轿。
“岂有此理!!!”
贾瑛额角青筋暴起,双拳紧攥,指节泛白。
他猛地环视全场:
“这么大的事,为何没人报与本王?没禀过老太太?”
“贾政老爷不在家,你们就当府里没了规矩、没了主心骨?!”
贾母面色微僵,低声道:
“这事,老婆子确是知情,也断然不肯答应。可迎春到底是大房嫡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人……不好插手啊。”
“再者,二姑娘自己都没说不嫁,外人又凭什么横加干涉?”
原来如此。
贾母早把这事揣在心里了。
贾瑛胸口一闷,目光沉沉落在贾迎春身上——
这姑娘木讷得像块老树根,终身大事,哪能由着别人三言两语就定了调?
他记得清楚。
那孙绍祖,可是个活脱脱的中山狼,专咬软骨头、吞老实人。
更别说这门亲事,连聘礼都透着股卖断的寒气。
迎春性子又软,说话不敢抬眼,走路怕踩碎影子,嫁过去,岂止是受气?
分明是往火坑里推!
“荒唐至极!”
“邢夫人凭哪条家规做这个主?长兄如父,本王没点头,谁敢应声?!”
贾瑛嗓音一沉,字字砸在地上。
邢夫人当场腿一软,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迎春到底是贾赦和一个通房丫头生的,邢夫人虽顶着嫡母名分,实则连面都少见几回,血不沾亲,情不搭界——就跟贾瑛和她一样,同住一府,各吃各饭,连话都少讲。
两人打小都是奶娘嬷嬷带大的,邢夫人连抱都没抱过几回。
她此时只拿帕子捂着脸,抽抽搭搭:
“这事真不是我能兜得住的。”
“是老爷从前欠下的烂账,我一个孤零零的妇道人家,手无寸铁,能怎么拦?”
“还不是人家指东,我就往东;人家说西,我连摇头都不敢……”
话没说完,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邢岫烟见状,心口一揪,急忙上前搀住她胳膊,轻声宽慰。
贾瑛却只觉喉头发堵,一句话也懒得接。
贾赦那个混账,人早撂挑子走了,偏留下这么个烫手山芋!
“五千两银子,是贾赦亲手写的借据!”
“债主上门,荣国府就得认账!”
“谁再敢打二姑娘的主意——休怪本王翻脸无情!”
这话一出口,满屋人全噤了声。
可转眼间,麻烦就来了。
五千两!
搁眼下这光景,简直是要掏空荣国府的底裤。
贾母还蒙在鼓里,贾政更是甩手不管,只当府里金山银山取之不尽。
最后,担子全压到王夫人肩上。
她一听,脸立马垮了下来,眼圈一红,哭腔就上来了:
“老太太您不是不知,如今府里连俸银都快断了,各处庄子年年亏空,补税都补得捉襟见肘,大观园修完,库房直接见了底!”
“老爷在外做官,清得像根水煮萝卜,半文外快没有,我还得贴嫁妆,替他在外头打点人情、疏通关节!”
“别说五千两,五百两?我连凑个零头都难!这个月各房月例还没发,老太太,这管家的差事,我真干不动了——再这样下去,我连压箱底的体己都要填进去了!”
这话虽带三分夸张,但句句扎在实处。
荣国府的家底,早被蛀空了大半。
他也听闻过:贾政外放当官,既不愿低头攀附,又压不住底下人。
部下个个肥得流油,妻妾穿金戴银,暗地里流水般捞钱;他倒好,端着架子装清高,睁只眼闭只眼,半年不到,御史台的弹章都递进宫里去了。
王夫人这一哭,终于把贾母从云里雾里拽了出来。
她当着众人面,立刻叫人搬账本、点库房。
一查之下,浑身发凉。
名下庄子只剩七八处,其余早变卖折现,填了无底洞。
表面看着朱门绣户、钟鸣鼎食,内里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
贾母怔住,半晌没回过神。
贾瑛却毫不意外。
原著里后头王熙凤为何铤而走险放印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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