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贵嫔
贾瑛身披铁甲，单膝触地，这一礼，已是军中武将所能行的最重仪节。
“起来吧！”
贾元春开口，声如清泉击玉，柔而不弱。
贾瑛心头一颤，血脉骤热，竟有些按捺不住。
又浮起那日情景——
那支粉嫩娇艳的粉绸小衣，还至今未寻着由头归还。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贾元春随后细数他平西蜀、破蛮寨、斩敌酋诸般功绩，语调温厚，句句入心；又亲赐云锦袍一件、赤金锞子两匣、银锭四锭，还有十几支纱绢堆就的宫花，玲珑剔透，瓣瓣生风。
这等女儿家的饰物，自然与他这执刀披甲的汉子不相宜。
不过是借他之手，捎回荣国府，分给几位姊妹罢了。
心思之妥帖，真真是熨帖到了骨子里。
可她说话的腔调，却与庆隆帝截然不同。
庆隆帝开口，字字如朝堂公文，冠冕堂皇得发僵，听多了连耳根都泛酸。
而贾元春，却似长姐，似慈母——
话里有暖意，眉间有端庄，声音不疾不徐，教人听着便安心。
那一刻，贾瑛脑中竟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词：母仪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母仪风范！
一国之后，不在位高权重，而在以仁为本、以慈为纲，把天下百姓当自家骨肉来疼惜、来教养。
虽说她如今只是贵嫔，上头还压着贵妃、皇贵妃，离凤座尚远。
可这气度，并非靠册封得来，亦非凭权势堆砌。
它是刻在骨子里的温厚，是藏于眉宇间的悲悯。
为彰恩宠，两名宫女趋步上前，将一袭西蜀红锦百花袍披上贾瑛肩头。
虽无黄金万两那般直白，却胜在情意沉甸甸——那是天家垂爱，是圣眷灼灼。
贾瑛目光锐利，一眼便瞧出端倪：
袍上那幅翻涌云海纹，并非织机所出，而是后添的手工绣补。
针脚生涩，金丝勾勒的浪涛略显板滞，与原袍上繁复精巧的百花图样格格不入。
倒像是谁悄悄补缀，却力有未逮。
他抱拳垂首，谢恩之声沉稳有力。
接着又是一番家常闲话，问起宁荣二府近况，言语间难掩思念。
贾瑛只得如实作答。
她在深宫困守十余载，早断了与族中往来，这份牵挂，不过因血缘牵连，顺带念及他这个小弟罢了。
别无他意。
他既松一口气，又莫名怅然。
一则，身份悬隔如天堑，宗族盘根错节，半点妄念都容不得；今日见她神色如常，谈笑自若，便知心底那点微澜，终究要随风散尽。
从规矩、从大局看，这反是最妥帖的收场。
二则，她这般公允持重、不沾私情的做派，又叫他喉头微堵——
如此女子，本当母仪天下，却偏要陷于宫闱倾轧，最后连尸骨埋在哪处都无人知晓。
可惜，太可惜！
贾元春仍在娓娓而谈，贾瑛却早已魂飞九霄，不自觉长长一叹，悠长如风过空谷，浑然忘了周遭还有数十双眼睛。
那一声叹息，如石投静水。
宦官垂首，宫女敛息，连廊下铜雀风铃都似顿了一拍。
贾元春也怔住了，话音戛然而止。
满殿无声。
此处宫规森严，许多话不可出口，可这一叹，却比千言万语更通透。
她忽然明白——
眼前这铁血少年，竟真的懂她。
一个横刀立马、血染征袍的将军，竟能读懂她日日如履薄冰、步步须防暗箭的苦处？
静默如墨，却浓得化不开。
隔着层层叠叠的湘妃竹帘、沉甸甸的琉璃珠串，她清楚地知道：
这一叹，不是叹风月，不是叹功名，更不是叹他自己——
是叹她贾元春啊！
就像一头啸震山林的猛虎，忽而俯首，轻轻嗅着道旁一朵颤巍巍的蔷薇。
这画面，让人眼眶发热。
再刚烈的志向，再坚硬的脊梁，也会为温柔低眉，为美丽驻足……
阳刚与阴柔，从来不是刀剑相对，而是彼此成全。
“臣失仪了，请娘娘责罚！”
贾瑛猛然回神，冷汗已沁上额角。
当着满殿内侍公然喟叹，古往今来，怕独他一人。
“无妨的。”
她轻笑一声，仿佛早料到他会慌，顺手取过案边一匹月白绫缎，“这是西洋贡来的女式衣料，花样别致，你替我捎给凤哥吧。”
似是怕气氛再凝，她特意点了王熙凤的诨号。
这“凤哥”二字，连宫墙里的人都早听熟了——泼辣、能干、雷厉风行，府里上下无人不晓。
贾瑛心头一虚，手心顿时潮了。
在千军万马的刀锋之下，他连眼皮都没眨过一回。
贾瑛下意识就要挺身去接。
脑子还没转过来。
一把掀开了那层薄纱帷帐。
眼前赫然是一张凝脂般剔透的面容，眉目如画，气韵沉静；身上那袭朱绯宽袖朝服，金线暗绣云纹，衬得她整个人灼灼生光、烈焰般张扬，叫人一眼便挪不开眼。
贾瑛活到这岁数，头一回在一个姑娘身上，被那股子灼热劲儿烫得心头一颤。
“糟了！”
他猛地抽了口冷气，脚下一撤，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放肆！”
曹公公横眉立目，声如裂帛。
脸色铁青，仿佛贾瑛刚掀了皇上的龙袍、踩了太后的凤冠。
“本宫这弟弟打小在营里摔打惯了，一身莽气，礼数上粗疏些罢了！曹公公何须这般雷霆震怒？”
“本宫与至亲手足说几句体己话，难道还要按着宫规三叩九拜不成？”
贾元春开口便截住话头，一句“姐弟”二字，轻飘飘就把炸毛的曹公公压得垂首退了半步。
瞧着贾瑛手忙脚乱的模样，
贾元春忽地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许是想起他沙场上横刀立马、号令千军的威势，转眼却对着个女子慌得像只撞进蛛网的雀儿。
这反差太烈，简直让人忍俊不禁。
她抬袖掩唇，低低笑了两声，可笑意未散，脸上已重又覆上一层霜色，冷而端肃。
宫女垂首上前，从贾元春手中接过几匹云锦、数卷鲛绡。
再加几匣金簪玉镯、几盒宫制胭脂、几支赤金累丝宫花……琳琅满目的赏赐，堆得托盘都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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