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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很大一口锅


佛祖法驾降临,金光铺满整条街道。

不是祥云,也不是莲台。九匹白玉麒麟拉着一架沉香木辇,辇上垂着金丝帷幔,帷幔上绣着万字符,每个符文都在呼吸般明灭。辇后跟着十八罗汉,金身丈六,脚不沾地,离地三寸悬浮前行。最前面是降龙伏虎二尊者,手托锡杖,杖头金环碰撞,声音却传不出百丈——结界已经展开。

唐三藏站在宫墙外,看着那架沉香木辇停在百丈外。

辇帘没掀。里面的人没出来。

罗真蹲在他旁边,手上还沾着井底的黑泥。她盯着那架辇,鼻子抽了抽。“师父,里面有个人,很老,但香火味很重。”她舔了舔嘴唇,“比金铙和人种袋还香。”

“那是如来佛祖。”唐三藏说,“别乱动。”

“哦。”罗真把手上的泥在道袍上蹭了蹭,继续蹲着。

辇里传出声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钻进耳朵里,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唐三藏。”

唐三藏往前走了两步。“佛祖。”

“狮驼岭的事,本座知道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平平的,“青狮白象的债,本座认。大鹏的债,本座也认。但你挖断了比丘国地脉,抽了灵山三年香火供养,这笔账——”

“佛祖。”唐三藏打断,“第一,地脉是罗真挖的,不是我挖的。第二,灵山三年香火供养,那是比丘国国王自愿供奉的,和我没关系。第三,”他翻开账本,“您认了青狮白象的债,那白象的五千万,青狮的五百万,今天结清?”

辇帘动了一下。

一只手伸出来。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是淡金色的。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这是灵山的金册。”那只手把玉简往前推了推,玉简悬浮在半空,“本座用它抵债。青狮白象的赔偿,从这里面扣。”

唐三藏看着那枚玉简。“里面有多少?”

“三十万灵石。”声音说,“本座的私库,就这些。”

“不够。”唐三藏说,“青狮白象加起来五千五百万,三十万连零头都不够。”

“那你要什么?”

“香火。”唐三藏合上账本,“极乐集团要灵山在西牛贺洲的香火抽成权。三成,一百年。”

帷幔里安静了。

十八罗汉的金身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降龙尊者的锡杖往前递了一寸,又收回去。

“唐三藏。”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磨刀石磨过铁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唐三藏说,“香火抽成,三成,一百年。这是赔偿方案A。您还有方案B——”

“方案B是什么?”

“罗真把青狮白象吃了,抵债。”唐三藏说,“然后我向天庭提交狮驼岭事件的全部证据,包括您私下授权大鹏在狮驼岭圈地收过路费的文书副本。玉帝最近正想查灵山的账。”

帷幔里又安静了。

这次更久。

罗真蹲在旁边,手指在地上画圈。她画了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个叉。画完抬头看唐三藏,唐三藏朝她摆摆手,她就继续画。

降龙尊者的锡杖第三次往前递。这次伏虎尊者按住了他的手腕。

“方案A。”声音说,“香火抽成,三成,一百年。但本座有个条件。”

“您说。”

“大鹏,本座带走。”声音说,“但青狮白象,留给你。另外,比丘国的事,你处理干净。地脉断了,香火供奉断了,本座不要比丘国再出乱子。”

唐三藏想了想。“可以。但得加一条——灵山放弃对比丘国未来一百年的香火索取权。一百年内,比丘国的香火归极乐集团独占。”

帷幔里传出一声轻笑。

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就是那种“我听见了很好笑的事情”的笑。

“唐三藏。”声音说,“你的胃口,比本座想的还大。”

“做生意嘛。”唐三藏说,“本钱要足。”

“行。”声音说,“香火抽成三成,一百年。比丘国香火权,一百年。青狮白象抵押给你。大鹏本座带走。赔偿三十万灵石,今日结清。”

“成交。”唐三藏说。

那只白玉般的手从帷幔里伸出来,两指捏着一枚玉简。玉简飞过百丈,落在唐三藏面前。唐三藏接住,灌入一丝法力,玉简里浮出金色文字,正是刚才谈妥的所有条款。

他咬破指尖,在玉简上按下血印。

玉简化作两道金光,一道飞进他袖子,一道飞回沉香木辇。

“唐三藏。”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你的路,走到这里,已经够宽了。别再往窄处挤。”

唐三藏没接话。

沉香木辇调转方向,麒麟蹄子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十八罗汉跟在后面,金身逐渐变淡,消失在街道尽头。

结界撤了。

阳光重新照下来,照在宫墙上,照在那些刚醒过来的士兵脸上。士兵们揉着眼睛,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罗真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师父,走了?”

“走了。”唐三藏收起账本,“极乐基建公司,该开工了。”

*

极乐基建公司,是唐三藏在狮驼岭就想好的事。

白骨夫人当总经理,青狮白象当副经理。四万妖兵——那些原本跟着三妖打家劫舍的小妖,现在全换上了工装,头上扎着红巾,手里拿着铁锹、凿子、推车。

第一段路,从狮驼岭到比丘国。

八十里,丘陵地带,岩石多,土壤硬。

白骨夫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份施工图。图是唐三藏画的,用炭笔在羊皮上勾出线路、坡度、排水沟位置,旁边标注着数据:路面宽三丈,厚一尺,三层结构——底层碎石,中层夯土,表层灵木灰混合物。

“工期,三天。”白骨夫人对青狮说,“你的妖兵负责开山凿石,白象的妖兵负责运料铺路。”

青狮的脸还是灰败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看了看手里的铁锹,又看了看白骨夫人。“我是狮驼岭大当家,你让我当包工头?”

“你是副经理。”白骨夫人说,“唐长老的合同里写得清楚,债务清偿期间,服从极乐集团工作安排。不想干也行,违约金五百万,现在付。”

青狮闭上嘴,抓着铁锹往山坡上走。

白象没吭声,鼻子一卷,把二十筐碎石扛到肩上,跟在后面。

四万妖兵动起来。开山的开山,凿石的凿石,推车的推车,喊号子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唐三藏坐在马车里,面前摊着三本账本。一本是极乐集团总账,一本是基建项目专账,一本是比丘国前期勘探记录。

罗真躺在车厢角落,盖着被子睡觉。她消化了阴阳二气和建木精华,现在还在蓄能。偶尔翻个身,金发从被子里露出来,道袍上的天地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百花羞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比丘国的基本情况:人口十二万,农田四十万亩,信佛者占九成,香火税重,商业封闭,有特产“长生汤”一种,据传为宫廷秘方,外界不得而知。

“唐长老。”百花羞掀开车帘,“比丘国的情况,比我想的还复杂。”

“怎么复杂?”

“长生汤。”百花羞说,“我让六耳猕猴去查了,这东西不是普通药汤,里面掺了地脉灵气。三年前有个道士进献配方,国王下令全国采集药材熬制,每周一次,分发给官员和贵族。喝了的人,精力确实变好,但——”

“但什么?”

“但城外的村庄,农田产量逐年下降。”百花羞说,“近三年降了四成。地脉灵气被抽走了,土地变贫瘠。”

唐三藏抬头。“长生汤的配方,查到了吗?”

“没有。道士进献后就消失了,配方只存在王宫里。”百花羞说,“但六耳猕猴听到一件事——三个月前,国王的第九个儿子,出生时带着一头白发。”

唐三藏放下笔。“白发?”

“对。而且不是普通白发。”百花羞压低声音,“是鹿茸一样的白。”

车厢里安静了。

罗真掀开被子坐起来,揉着眼睛。“师父,那个白发小孩,闻着像鹿肉。”

“你闻到了?”

“刚才那个国王身上就有味道。”罗真说,“不是人味,是鹿的骚味,混在香火味里。”

唐三藏看着账本上“比丘国”那一页,提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白鹿相关。

“继续查。”他说,“长生汤的配方,白发婴儿的来历,还有那个消失的道士。六耳猕猴和蝎子精配合,一个听,一个闻。”

百花羞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新铺的路面,比之前平稳多了。

路面是青灰色的,三层结构,踩上去硬邦邦。两旁挖了排水沟,沟里铺着碎石。每隔五里有个凉亭,亭子里有水井和长凳——这是唐三藏规划的驿站系统,未来要收过路费和茶水费的。

车队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

城墙是土黄色的,高八丈,城门开着,门洞里有人进出。城头上插着旗,旗是黄色的,绣着一个“比”字。

和昨天看到的那座城,一模一样。

但今天城里有人。

街道上有行人,有马车,有小贩在吆喝。两旁店铺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香烛的,热闹得很。

只是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唐三藏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人。他们走路很慢,说话声音很小,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像是长期没睡好。

“唐长老。”百花羞说,“六耳猕猴回报,城里的人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要么在做工,要么在喝汤。”

“喝汤?”

“长生汤。每天一次,从王宫分发,免费。”百花羞说,“官员和贵族喝精汤,百姓喝稀汤。精汤贵,稀汤便宜,但也要钱。很多百姓把工钱的一半都花在买汤上。”

唐三藏看着那些脸色蜡黄的行人。“汤里有问题?”

“有。但查不出来。”百花羞说,“六耳猕猴偷喝了一碗,说味道像鹿血混了草药,喝下去后精神会好一阵,但过后更累。”

罗真从车厢里探出头,鼻子抽了抽。“师父,香味从王宫方向来。很浓,比昨天还浓。”

“停车。”唐三藏说。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士兵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的文牒,挥手放行。

车队进了城,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客栈很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但里面有人。

唐三藏下车,走到柜台前。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两间上房,一间下房。”唐三藏说,“另外,你们这儿有没有长生汤卖?”

掌柜的眼睛睁开了一点。“有。要精汤还是稀汤?”

“精汤多少钱?”

“十两银子一碗。”

“稀汤呢?”

“一两银子一碗。”

唐三藏看着他。“你喝哪种?”

“稀汤。”掌柜说,“喝不起精汤。但每天都喝,不喝没精神做生意。”

“喝了真能延年益寿?”

掌柜的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客官,这话是王宫里传出来的。我们小老百姓,哪知道能不能延年益寿。只知道喝了能干活,不喝就瘫在那儿。”

唐三藏付了房钱,上了楼。

二楼窗口正对着街道。他站在窗口,看着下面来往的行人。所有人都走得很慢,脸色蜡黄,眼下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

罗真蹲在窗台上,鼻子朝王宫方向抽动。“师父,那个香味越来越浓了。下面有东西在煮,很大一口锅。”

“多大?”

“比比丘国王宫地底下那口还大。”罗真说,“而且不止一口。至少三口,排成一排,在炖什么东西。”

唐三藏翻开账本,在比丘国那一页下面写:疑似规模化非法熬制长生药,地点可能在王宫地下,规模远超预估,涉及面广。

他写完抬头,看着远处的王宫屋顶。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光,宫殿的影子投在城里,像一只巨大的手,罩住整座城。

“极乐基建,先修路。”唐三藏合上账本,“修完路,开审计。比丘国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罗真打了个哈欠,缩回车厢睡觉去了。

街道上,白骨夫人带着妖兵开始测量比丘国到邻国的商路。青狮白象抡着铁锹,在城外挖排水沟。四万妖兵的号子声盖过了叫卖声,盖过了喝汤声,盖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只有王宫深处,那口巨大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甜腥的香气飘出来,飘过宫殿,飘过街道,飘进每一扇开着的窗户里。

唐三藏站在窗口,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两个字:

待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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