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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法驾


车队在空荡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两旁门窗紧闭,黄色符纸在风里哗啦响,没有活人的动静。

六耳猴蹲在车顶,耳朵贴着车篷,脸色越来越白。

“师父,”他压低声音,“前面宫殿里……呼吸声很多,但都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提不上气。”

唐三藏掀开车帘,看着西边那座黄色琉璃瓦的宫殿屋顶。宫殿很大,占了小半座城,围墙是朱红色的,墙头有禁军巡逻的影子,但走得很慢,像是梦游。

“停车。”唐三藏说。

车队在离宫殿一里地的地方停下。街道空旷,只有风声。

“悟空,八戒,进去探。”唐三藏合上账本,“看看是真睡还是假睡,有没有埋伏。”

“得嘞。”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跳下车辕,“八戒,走了。”

八戒跟上去,耙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宫殿方向走,脚步很轻。

罗真从车厢里爬出来,揉着眼睛。她打了个哈欠,金发乱糟糟地翘着。

“师父,饿。”她蹲在车辕上,鼻尖动了动,“宫殿那边……有香味。很香。”

唐三藏看着她。“什么香味?”

“说不上来。”罗真歪着头想了想,“像炖了很久的汤,但里面混了别的东西。有点甜,又有点腥。”

唐三藏翻开账本,在“比丘国”那一页下面写:“疑似大规模群体昏迷事件,源头可能与宫廷有关。香味特征记录。”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罗真。“你能分辨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香味吗?”

“能。”罗真点头,“但得走近点。隔太远,味道散了。”

“等着。”唐三藏说,“等悟空他们回话。”

罗真“哦”了一声,缩回车厢里,很快又爬出来,手里多了个啃了一半的干粮饼。她嚼着饼,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师父,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可能。”唐三藏合上账本,“比丘国是佛国,香火税重,商业环境封闭。这种地方最容易出幺蛾子。”

“哦。”罗真咽下饼,“那我们管不管?”

“看情况。”唐三藏说,“如果是商业纠纷,管。如果是别的……”

他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石头上。

悟空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很远,但听得清:“师父!有情况!”

唐三藏站起来。“八戒,看着车队。”他跳下马车,“罗真,跟上。”

“来了。”罗真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跳下车辕,跟在唐三藏身后。

两人往宫殿方向走。街道两侧的房屋依旧关着门,符纸在风里飘。走了约莫百丈,前面出现一道宫墙。宫墙是朱红色的,有三丈高,墙头有琉璃瓦。

墙根下躺着十几个穿甲胄的士兵。士兵们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但姿势很别扭,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在墙角,像是走着走着突然倒下去的。

唐三藏蹲下来,看了看最近一个士兵的脸。士兵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噩梦。

“罗真。”他说。

“嗯?”罗真蹲到他旁边,嘴里还嚼着饼渣。

“闻到什么?”

罗真凑近士兵的脸,鼻尖抽了抽。“甜腥味更浓了。”她站起来,指着宫墙里面,“从那边来。很浓,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唐三藏站起来,看着朱红色的宫墙。墙头有禁军巡逻的影子,但走得很慢,像是梦游。

“翻墙。”他说。

“哦。”罗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墙头,金发在风里扬起来。唐三藏也翻上去,蹲在琉璃瓦上。

墙内是一座很大的花园。花园里种着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红一片。但树下没有人,只有落花铺了满地。

花园深处是几座宫殿,黄瓦红墙,很气派。最中间那座最大,屋檐下挂着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金銮殿”。

香味从金銮殿的方向飘过来,很浓,甜腻腻的,带着一股子腥气。

罗真站在墙头上,鼻子动了动。“师父,味道从那个大殿地底冒出来的。”

唐三藏看着金銮殿。殿门口站着几个宫女,宫女们闭着眼睛,身体微微摇晃,像是站着睡着了。

“走。”唐三藏跳下墙头,落在花园的草地上,“小心点。”

罗真跟下来,两人穿过桃林,往金銮殿走。地上落花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到殿门口,唐三藏停下脚步。门口站着四个宫女,四个太监,都闭着眼睛,身体摇晃。离得近了,能闻到他们身上也有那种甜腥味,但很淡。

唐三藏伸手,在最近一个宫女眼前晃了晃。宫女没反应,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师父。”罗真蹲下来,看着门槛,“门槛底下有东西。”

唐三藏蹲下去。门槛是石头的,颜色灰白,底下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微光,是淡黄色的,一闪一闪。

他伸手摸了摸石头门槛。门槛是冰的,冷得刺骨。

“冷。”他缩回手,“下面有东西在吸热。”

罗真把手掌贴在门槛上,闭上眼睛。她金发上泛起一点暗金的光芒,很淡,一闪即逝。

“地底有个很大的空间。”她睁开眼睛,“很冷,有很多活物,但都睡着了。香味从那个空间冒出来的。”

唐三藏站起来,看着紧闭的殿门。殿门是朱红色的,上面有铜钉,门环是狮子头的。

“推门。”他说。

他伸手推门。门很重,推不动。

“我来。”罗真走过去,双手按在门板上。她胳膊上的金色道袍纹路亮了一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殿内很暗。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东西。

那股甜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呛鼻子。

罗真皱了皱鼻子。“好臭。”

唐三藏迈步进去。脚下是金砖,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大殿很大,空荡荡的。龙椅摆在最里面的高台上,龙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闭着眼睛,身体歪在扶手上,像是睡着了。

“比丘国国王。”唐三藏说。

他往前走,走到龙椅台阶下。国王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眉头皱得很紧,和外面那些士兵宫女的表情一模一样。

唐三藏伸手,在国王眼前晃了晃。国王没反应。

“也睡着了。”他说。

罗真蹲下来,手掌按在金砖上。她金发上的暗金光芒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亮一点。

“下面。”她说,“下面有东西。”

唐三藏看着脚下的金砖。金砖铺得很整齐,缝隙很小。他敲了敲,声音很闷,底下是空的。

“找机关。”他说。

两人开始在大殿里找。唐三藏查看墙壁、柱子、屏风,罗真趴在地上,手掌贴着金砖,一寸一寸往前摸。

找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罗真在龙椅后面的墙壁前停下。

“师父。”她说,“这里有空洞。”

唐三藏走过去。墙壁是青石砌的,看上去很厚实。他敲了敲,声音很空。

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墙根和金砖的接缝处,有一点灰尘被扫过的痕迹。

他伸手按住一块青石,往里推。石头没动。

他换了一块,再推。还是没动。

“我来。”罗真蹲到他旁边,伸手按住一块青石。她胳膊上的道袍纹路亮了一下,石头咔哒一声,往里陷进去半寸。

墙壁裂开一道缝,从上往下,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淡黄色的光,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唐三藏站起来,看着缝隙。“走。”

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往下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很陡,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罗真跟在他身后,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滑,踩上去滋滋响,像是有水渍。

走了约莫五十级台阶,前面豁然开朗。

是个地洞。地洞很大,方圆有十丈,顶上是天然的岩壁,嵌着发光的石头,发出淡黄色的光。

地洞中间,有一口井。

井是石头砌的,井口很大,直径有三丈。井沿上刻着符文,符文发出微弱的白光。

那股甜腥味从井里冒出来,浓得化不开。

井边围着一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华贵的衣服,闭着眼睛,身体微微摇晃。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圈,把井口围在中间。

唐三藏数了数,有七十二个人。

“都在这里了。”他说,“国王、官员、家眷,全在这里。”

罗真走到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井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只有那股甜腥味一个劲地往上冒。

她皱起鼻子。“好臭。下面有东西在煮汤。”

唐三藏走到最近一个闭着眼睛的人面前。那人穿着官服,是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伸手按住那人的肩膀,用力摇晃。“醒醒。”

男人没反应,身体随着摇晃晃了两下,又站稳了,依旧闭着眼睛。

唐三藏松开手,看着井口。“叫不醒。”

“师父。”罗真蹲在井边,手掌贴着井沿的石头,“井下面有东西在吸他们的精神。很慢,但一直在吸。”

唐三藏看着井沿上的符文。符文很复杂,他看不懂。

“能切断吗?”他问。

“能。”罗真说,“但得先下去看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下去。”

“等等。”唐三藏拉住她,“先问问。”

他走到那圈人中间,找了个位置站好,正好在井口和人群之间。

“比丘国国王。”他大声说,“我是唐三藏,从东土大唐来的。你的国家出事了,所有人都睡着了。我找到了你们,但叫不醒。井底下有东西在吸你们的精神,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地洞里回荡。

井沿上的符文闪了一下。

最靠近井口的一个人,眼皮动了动。是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正是比丘国国王。

国王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梦话:“别……别下来……”

唐三藏走近一步。“井底下有什么?”

国王的嘴唇又动了动:“汤……一锅汤……喝了就醒不了……”

“谁煮的?”

国王没回答,眼皮抖了抖,又沉下去了。

罗真蹲在井边,耳朵贴着井沿。“师父,下面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在井底。”

唐三藏看着黑漆漆的井口。甜腥味一阵阵往上冒,熏得人头疼。

“罗真。”他说,“你下去看看,别碰那锅汤。”

“知道了。”罗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在下面给你发信号。”

“什么信号?”

“你听见敲石头的声音,就是没事。”罗真说,“要是听见水响,就是出事了,拉我上来。”

唐三藏点头。“小心。”

“放心。”罗真往井沿上一站,金发在淡黄色的光里泛着微光,“我饿的时候,什么都敢吃。”

她纵身跳进井里。

井口很宽,但里面很窄,越往下越窄。罗真顺着井壁往下爬,手掌贴着湿滑的石头,脚尖踩着井壁上的凸起。

井很深,爬了约莫二十丈,还没到底。井壁越来越湿,渗出的水带着那股甜腥味,滴在道袍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又爬了十丈,下面出现了一点光。淡黄色的光,从井底透上来。

罗真加快速度,很快爬到井底。

井底是个石室,方圆五丈,顶上是圆形的井口,透下微弱的光。石室中间,有一口大锅。

锅是铁的,直径两丈,架在石头灶台上。灶台里没有火,但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冒着热气。

汤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石室里弥漫,形成淡黄色的雾。

罗真站在井边,看着那口锅。

“好大的锅。”她说。

锅边围着一圈石头凳子,凳子上坐着八个人。八个人都闭着眼睛,身体微微摇晃,手里端着碗,碗里盛着黑色的汤。

罗真走过去,看了看最近一个人碗里的汤。汤很黑,表面泛着油光,闻着就是那股甜腥味。

她蹲下来,鼻子凑近碗口,吸了一口气。

“臭。”她皱起鼻子,“像是把烂掉的草药和死老鼠一起煮了。”

她站起来,绕着锅走了一圈。锅很大,汤很多,翻滚的时候冒着泡,泡破开,飘出更浓的甜腥味。

“罗真。”唐三藏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底下什么情况?”

“有口锅。”罗真仰头喊,“很多人围着锅喝汤,都睡着了。汤是黑色的,闻着臭。”

“能切断吗?”

“能。”罗真说,“锅底下有根管子,连着地脉。管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把汤输送到上面去。”

她蹲下来,看了看锅底。锅底很厚,下面有八根石头柱子,柱子中间有一根手臂粗的黑色管子,管子嵌在石头地里,表面刻着符文,和井沿上的符文一样。

管子里有东西在流动,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罗真伸手,按住管子。

管子是冰的,冷得刺骨。她胳膊上的道袍纹路亮了一下,管子里的流动声停了。

锅里的汤不再翻滚,热气慢慢散掉。

石室里那八个人,眼皮同时抖了抖。

其中一个人,碗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黑色的汤洒了一地。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我在哪?”他声音沙哑。

罗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在井底。喝汤喝多了,睡着了。”

那人转头看见罗真,又看见那口大锅,脸色变了。“这锅汤……是妖道给的,说喝了能延年益寿……”

“不是延年益寿。”罗真说,“是吸你们精神。汤底连着地脉,地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吸你们的精气神。”

那人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井口传来唐三藏的声音:“罗真,能上来吗?”

“能。”罗真仰头喊,“汤断了,上面的人应该快醒了。这口锅怎么办?”

“锅是物证。”唐三藏说,“带上来。还有管子,一起挖出来。”

罗真看了看那口大铁锅,又看了看地上那根黑色的管子。

“锅太重,搬不动。”她说,“我把管子挖出来。”

她蹲下来,双手按住管子两边的石头地。道袍上的金色纹路全亮了,暗金的光芒在石室里弥漫。

地面开始震动。

管子两边的石头裂开,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管子慢慢被顶起来,连着泥土一起,往上抬。

罗真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金发在暗金光芒里飘动。她低吼一声,用力往上一拔。

管子从地里被拔出来,连着一截泥柱,断口处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滴在地上,滋滋响。

井口传来唐三藏的声音:“拉绳子!”

一根绳子从井口垂下来,罗真把绳子绑在管子上,自己也抓住绳子。

“拉!”

绳子绷紧,管子被一点点往上拉。罗真抓着绳子,脚踩着井壁,跟着往上爬。

爬了约莫二十丈,上面传来光亮。井口就在眼前,唐三藏的脸出现在井口。

“抓住。”唐三藏伸手。

罗真抓住他的手,被拉出井口。她浑身是泥,道袍上沾满黑色的粘液,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师父。”她抹了把脸,“管子挖出来了,汤底断了。”

井口旁边,那七十二个人都醒了。他们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国王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空的,眼神呆滞。

唐三藏看着那根被拉上来的黑色管子。管子手臂粗,表面刻满符文,断口处还在滴黑色的粘液。

“这就是源头。”他说。

罗真蹲在管子旁边,用手指戳了戳管壁。“师父,这管子是活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唐三藏蹲下来,看着管子断口。管子内部是空的,内壁上附着一层黑色的膜,膜上有细小的触须,在微微蠕动。

“这是什么东西?”八戒从后面跑过来,探头看,“管子里面长虫子了?”

“不是虫子。”罗真说,“是某种法理。这根管子连着地脉,从地脉里吸取灵气,混成汤,送到上面去。”

唐三藏站起来,看着地洞里那些醒来的人。“比丘国国王。”他说,“国王陛下。”

国王转过头,看着唐三藏。他的眼神慢慢聚焦,脸色还是蜡黄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朕……朕怎么在这里?”他声音沙哑。

“你被人下了药。”唐三藏说,“有人在你的宫殿下面挖了一口井,煮了一锅汤,汤连着地脉。你和你的臣民喝了汤,就睡着了,精神被汤吸走。”

国王的脸色更白了。“是……是那个道士……”

“什么道士?”

“三年前来的,说是从西天取经路过,会炼丹。”国王说,“朕留他在宫中,他炼了一锅汤,说喝了能延年益寿。朕喝了几次,就……就睡着了。”

唐三藏看着那根黑色管子。“那个道士现在在哪?”

国王摇头。“不知道。他……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个月前,然后就不见了。”

“师父。”罗真站起来,“管子里的东西,和那锅汤是同一种法理。这东西能吸人精神,混在汤里,人喝了就醒不过来。”

唐三藏看着管子断口处蠕动的黑色触须。“能切断来源吗?”

“能。”罗真说,“但得找到地脉里的源头。这根管子只是分支,总源头在更深的地方。”

井口传来孙悟空的声音:“师父!上面出事了!”

唐三藏抬头。悟空从井口探出头,脸上有汗。

“什么事?”

“灵山来人了。”悟空说,“佛祖的法驾,在宫殿外面。”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来得真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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