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应收账
天亮了。
唐三藏换了件干净的僧袍,把账本塞进袖袋里,拍了拍百花羞的桌面:“走,进宫。”
百花羞已经把昨夜整理的文书装进了油纸袋里。留影石三块,分别拍摄了地底隧道、蝎子精被拽出来的过程、以及后院泥地裂缝中残留的紫色胶质。沙僧扛着蝎子精走在最后面——那只蝎子精被绑在一块门板上,像条晒干的腊肉,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猪八戒打了个哈欠:“师父,这么早进宫,人家开门了没有?”
“贫僧昨天跟丞相约的卯时三刻。”唐三藏头也没回,“迟了扣她违约金。”
皇宫正殿。
西凉女王坐在龙椅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紫金龙纹在手背上流转,呼吸平稳,腰杆挺得很直。昨天那颗提纯珠的效果确实远超预期——国运龙脉的根基稳了,那种压了几十年的窒闷感消退了大半。
秋容站在阶下,甲胄擦得锃亮,手按刀柄,眼眶底下两圈青黑——一夜没睡。
殿门开了。
唐三藏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僧袍下摆拖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响。百花羞跟在右侧,油纸袋抱在怀里。沙僧扛着门板从侧门进来,把蝎子精连板带人往大殿正中一搁。
“砰”的一声,门板落地,殿内文武官员齐刷刷看过来。
蝎子精躺在门板上,紫色锦袍皱巴巴的,脸颊凹得能放鸡蛋。腰间那块刻着“毒敌”二字的黑玉牌格外扎眼。
女王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陛下。”唐三藏站在殿中央,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直接翻开账本摊在台阶前面的案几上,“昨晚出了点事。贫僧先把账报一下。”
他没等女王回应,已经开始念了。
“第一笔。城西龙脉损耗。”唐三藏的手指点在第一行上,“贫僧昨夜抓获此妖,经审讯,此物在城西地底寄生侵蚀龙脉长达——”他偏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蝎子精,“多少年来着?”
蝎子精没出声。
悟空从门外窜进来,铁棍往门板边上一戳:“问你呢。”
蝎子精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二十三年。”
唐三藏转回头:“二十三年。贫僧请了专业人士初步评估,龙脉核心区域被侵蚀面积约占城西地脉总量的四成七。按照天庭《地脉管护条例》第十七款之规定,蓄意破坏他国龙脉者,赔偿标准为实际损失的三倍。”
他翻了一页。
“城西地脉总估值,依照西海龙宫同类案例参照——”
沙僧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抖开来,上面盖着西海龙宫的碧蓝水印和天庭户部的朱红官印。
“——约合八千万两白银。四成七被侵蚀,三倍赔偿,共计一亿一千二百八十万两。”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秋容先开口了:“你说三倍就三倍?谁定的标准?”
沙僧把文书递过去。秋容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这不是民间文书。上面的法理认证印戳她认得——天庭的东西,做不了假。
“第二笔。”唐三藏没给她消化的时间,“抓妖治理费。贫僧的师弟在抓获此妖的过程中,消耗了相当可观的精力与法理。虽说是在睡梦中完成的,但消耗就是消耗。此项费用——八百万两。”
女王开口了:“凭什么你在自己铺子后院抓了个妖,要算到我头上?”
“好问题。”唐三藏竖起一根手指,“因为这只蝎子精啃的是陛下的龙脉。它寄生在您的领土上二十三年,您的安保系统一次都没发现。贫僧替您发现了,替您抓了,替您止损了。这是不是该算陛下的支出?”
女王没接话。
唐三藏继续。
“第三笔。昨天的国运提纯净化费,三百万两——这笔陛下已经签过了,水井抵扣。不重复算。但贫僧今天要补一个附加项。”
百花羞从油纸袋里取出留影石,往殿中央一放。
光影展开。
城西地底的紫色隧道,蜿蜒曲折,覆盖范围惊人。紫色胶质渗透土壤的画面一帧一帧播放——有时间戳,有方位标注,有测算数据。
“这些紫色胶质里含有蝎子精的本命毒素。贫僧的师弟在抓妖过程中吞噬了大部分,但残留在地脉里的那些,还需要后续清理。清理周期——”
唐三藏翻了一页。
“初步评估,至少三个月。清理费用——”
“够了。”女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大殿里的空气紧了。
“唐三藏。”女王走下三级台阶,“你把账列得很清楚。但我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昨天签走了我三十口水井。今天又来跟我要一亿多两白银。”女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我的国库里,有这个数?”
唐三藏把账本合上了。
“贫僧知道没有。”
女王等他往下说。
“所以贫僧带了个方案来。”唐三藏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不用现银。债转股。”
百花羞把文书接过来,走上两级台阶,双手递到女王面前。
女王没接。秋容伸手替她拿过来展开,两人并肩看。
文书抬头写着:《西凉女国国有资产抵债及商业合作框架协议》。
条款列了十二页。
核心条款三条。
第一条:城东三十口水井百年独家开采权确认(含地下水脉延伸部分)。
第二条:城西至城北矿产区专营权五十年转让,包括但不限于灵矿、铁矿、阴极晶石等地脉衍生物。
第三条:以上权利统一注入“极乐普度商业集团”名下,西凉女国以龙脉信用担保,享有一成分红权。
秋容的手在发抖。
“你这是要把半个西凉国买了?”
“不是买。”唐三藏纠正,“是债务重组。陛下欠贫僧的,用资产抵。资产抵完了,债就清了。而且——”他指了指第三条,“一成分红。贫僧做生意赚了钱,陛下也有份。这不比欠着强?”
女王把文书从秋容手里抽过来,逐字逐句地看。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翻页的声音。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女王停了。
“第七条第三款——水务定价权归甲方全权处置?”
“对。”
“我的百姓喝水,价格由你说了算?”
唐三藏点头:“贫僧昨天说过了,做生意得让老百姓喝得起。涨价就没人买了——”
“口头承诺不算数。”女王抬头看他,“写进合同里。水价永远不得超过当前市价的一点二倍。白纸黑字。”
唐三藏愣了一下。
“行。”他很干脆,“花羞,添上。”
百花羞从袖里抽出笔,当场在文书空白处加了一条补充款。
女王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九页的时候又停了。
“矿产专营权五十年——开采量上限呢?”
“贫僧的师弟吃得有限,不会挖空。”
“上限。写进去。”
“……每年不超过当年探明储量的百分之五。”唐三藏想了想,报了个数。
百花羞写上去。
女王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她看了很久。
秋容凑过来低声说:“陛下,臣以为——”
“你昨天签的那份合同,”女王头也没回,“第六条第二款是你漏看的。这份,我自己看。”
秋容的嘴闭上了。
女王把文书放在案几上,右手撑着桌面。
“唐三藏,我再问你一件事。”
“说。”
“你签完这个,要在西凉待多久?”
“最多七天。贫僧还得赶路取经。留猪八戒接管城东水务司的日常运营,百花羞建个税务对接所处理后续事宜。贫僧本人会继续往西走。”
女王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你走了之后,谁来保证你那个金色的东西不再吸我的龙脉?”
“第十一条。”唐三藏指了指文书,“合作期间,甲方保证其关联方不主动侵蚀乙方国运龙脉。如有违反,甲方以全部合同收益进行赔偿。”
女王低头找到第十一条,看了两遍。
措辞确实严密。赔偿条款写得很重。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那块门板上的蝎子精。二十三年。二十三年这东西趴在她龙脉上吸血,她一点都不知道。太医说她身体差,说是操劳国事所致。放屁。是被这玩意儿吸干了。
如果不是这个和尚——她可能还要被吸十年二十年,直到某天龙脉彻底断裂,西凉国运崩溃。
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三十口水井了。是整个国。
女王拿起笔。
秋容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笔尖落下。女王的名字写在签字栏里,然后从腰间取下国玺,蘸了印泥,稳稳地压在合同上。
百花羞上前弹了一粒暗金碎屑。金光闪过,法理认证生效。文书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然后光芒收敛,恢复如常。
“成了。”唐三藏接过文书,吹了吹墨迹,折好收进袖中。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的佛礼。
“多谢陛下信任。贫僧保证,合作期间,城东水务只降不升,城西矿产按约开采,一成分红年底结算,绝不拖欠。”
女王坐回龙椅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只蝎子精呢?”她问。
“归贫僧处置。”唐三藏头也没回,“她欠的那些龙脉侵蚀费,贫僧会让她慢慢还。陛下不用操心了。”
沙僧把门板重新扛起来,扛着蝎子精往外走。
女王看着那块门板消失在殿门口,一言不发。
秋容走上前,声音很轻:“陛下……”
“去办交接吧。”女王的声音很平,“城东水务司的印信,今天之内移交给他的人。别拖。”
秋容领命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回了一次头。唐三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百花羞快步跟在后面,手里的笔还在写写画画。
——
当天下午。
城东水务司衙门。
猪八戒坐在主事官的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手里攥着一块崭新的铜印。印面朝上,上面刻着“极乐商业集团城东水务分司”十二个字。
“这椅子不错。”他把印在手心里颠了颠,“比推车舒服。”
门口排着长队。城东的水商在等着重新签约,水价确实降了——从原来的三两银子一桶降到了一两二。百姓排在商人后面,手里攥着铜钱,等着打今天的平价水。
百花羞的税务对接所设在水务司隔壁。原来的茶楼被盘下来了,改成了办公场所。五方揭谛的金头在门口站岗,手里举着个牌子:税务咨询,概不赊账。
百花羞坐在里面,摊开三本账册,分别标注“水务”“矿产”“分红”。前两本已经开始往里填数字了。第三本还是空白的——要到年底才结算。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唐三藏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只肉包子在啃。孙悟空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
“师父。”悟空咬了一颗山楂,“蝎子精那笔毒素精华,我师兄消化得怎么样了?”
“问他去。”唐三藏朝马车方向努了努嘴。
马车停在巷子里。罗真趴在车顶上,金色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铺了一片。他的后脑鳞片上已经看不到紫色了——毒素精华在一个上午的时间里被彻底消化干净。
悟空跳上车顶,凑近看了一眼。
罗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继续睡。
他的呼吸很匀。但悟空的金瞳能看到——罗真体内那颗混沌胚胎的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紫黑色膜。那层膜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环绕混沌球体运转的细小河流。
阴浊之气。五行之外的补充。
“师兄又进了一步。”悟空小声说。
唐三藏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进步归进步。路还得赶。”他掏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画了条横线。
横线下面写了个总字。
总收入:三十口水井百年开采权+城西矿产五十年专营权+蝎子精一只(劳务资产)+地仙级阴毒精华(已消化)。
总支出:九转金丹粉末两指甲盖+一颗提纯珠(消耗三成国运后回收提纯)。
净利润:极高。
唐三藏画了个大大的圈,合上账本。
“花羞那边安排好了,老猪也坐稳了。再待两天处理完尾款,就走。”
悟空从车顶跳下来:“下一站哪儿?”
“往西继续走。前面好像是个什么府——”
“金平府。”沙僧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路过几个货郎打听了,往西三百里就是。”
唐三藏点头。
巷子里的光线被云遮了一下。唐三藏抬头看了看天,只是普通的浮云经过。
——
三十三天外。凌霄宝殿。
玉帝倚在龙椅的扶手上,掌心里托着一面巴掌大的玄光镜。镜面上映着西凉女国城东的街景——猪八戒翘着腿盖印,百花羞在记账,唐三藏在巷子里啃包子。
“这个和尚。”玉帝笑了一声。
太白金星弓着腰站在下面:“陛下,西凉女国那边的合同文书,要不要天庭备档?”
“备。”玉帝把镜子翻了过来,“走正常流程。该盖的章盖上,别卡着。”
太白金星领命,犹豫了一下:“陛下,这个唐三藏把灵山在西凉国的信仰管道全切断了。灵山那边怕是要——”
“他们的事。”玉帝摆了摆手,“唐三藏走的是天庭商法框架,文书合规,程序正当。灵山要告,让他们走流程来天庭上诉。朕依法办事。”
太白金星躬身退下。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玉帝已经把镜子收起来了,闭着眼靠在龙椅上,嘴角微微翘着。
两亿年了。难得这么有意思。
——
灵山。大雷音寺。
大殿内的万盏长明灯同时暗了一瞬。
佛祖的金身端坐莲台之上,眼帘低垂。
左首第三位,降龙罗汉从蒲团上抬起头。他的眉心有一道竖纹在跳。
“佛祖——西凉女国的信仰供奉,断了。”
大殿里没有声音。
菩贤菩萨开口:“不止西凉。车迟国的信仰管道上个月已经断了。加上通天河流域——”
“三处。”观音从殿侧走出来,净瓶抱在怀中。瓶中的甘露水在晃,液面不平。“从白虎岭开始算,沿途七国,被他切了三条信仰管道。”
佛祖的眼帘抬了抬。
“唐三藏所用之法——”
“天庭商法。”观音的声音很平,“合同签署、文书备档、法理认证,每一步都在天庭框架之内。我们要追诉,得去天庭上诉。”
大殿里沉默了一阵。
去天庭上诉?玉帝巴不得看他们出丑。
佛祖的手指动了一下。莲台下方,一朵金莲无声绽放。
“昴日。”
大殿角落,一道星光凝聚成人形。
昴日星官跪地抱拳:“在。”
“西凉女国之事,本座不干涉凡间商法。”佛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信仰断绝,我佛门在当地的法事活动需要有人维护。你替本座走一趟。”
昴日星官抬头:“佛祖的意思是——”
“以巡查之名前往。若唐三藏的商业活动侵犯了佛门在西凉国的既有庙产权益——”
佛祖的眼帘完全闭上了。
“依法维权。”
昴日星官领命起身,转身往殿外走。星光裹身,离地三尺,直接往东方破空而去。
观音看着那道星光消失在天际线上,手指在净瓶口上摩挲了一圈。
依法维权。
说得好听。
昴日星官本体是六千年的三足金乌后裔,战力在二十八宿里排前三。派他去“巡查”,跟派一把刀去“切菜”没区别。
但规矩就是规矩。佛祖没说打人,只说维权。
至于到了西凉国之后会发生什么——
观音低头看了看净瓶里的甘露。液面还在晃。
那就看唐三藏接不接得住了。
——
西凉女国。黄昏。
唐三藏坐在铺子后院,面前摆着一壶茶、一本账册、一块切好的西瓜。
悟空盘坐在屋顶上,铁棍横膝。他的金瞳忽然眯了一下,视线锁向西方天际。
很远。但在靠近。
一颗星子,在还没黑透的天幕上亮得不合时宜。
悟空把糖葫芦竹签叼在嘴里,敲了敲屋顶的瓦片。
“师父。”
唐三藏抬头。
“有人来了。挺快的。星辰气息。”
唐三藏慢慢放下茶杯,翻开账本找到空白页。
笔尖蘸了墨,在抬头处写了三个字。
应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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