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毒素精华
泥地表面的裂缝扩到了两指宽。
紫光从裂缝里透出来,贴着地面弥散,薄薄一层,被夜风压住了,没往上飘。
罗真的鼻翼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口水的问题。他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金色头发全堆在脸上,半张嘴贴在车板上,呼吸把木板上的灰吹得打旋。
毒桩的尖端距离地面还有三寸。
桩身表面的紫珠鼓胀了一圈,毒液的重量让尖端微微下坠,但推力还在,继续往上钻。
两寸。
城西石室里,蝎子精的十根手指收回了九根,只剩第十根紫丝连着毒桩。她的呼吸频率在加快。瞳孔里的竖线收到最细,所有注意力灌注在那一根丝上。
三十年。
三十年前她在毒瘴深渊里淬炼这根倒马毒桩的时候,想的是有朝一日能扎穿一尊金仙的天灵盖。
没想到今天要扎的是一头混沌造化体。
赌赢了,她能蜕变。
一寸。
毒桩的尖端顶破了最后一层硬土。
泥面鼓起一个指甲盖大的包。紫色的桩尖从泥土中钻出来,带着一股酸腐味道,无声无息地对准了马车底板。
马车底板,三指厚的松木。
桩尖贴上去。木纤维被毒液溶解,无声地裂开,紫色顺着木纹往里渗。
一指。两指。
桩尖穿透了底板。
冒出来的那截桩尖带着一滴饱满的紫珠,对准了车顶上趴着的罗真的后脑。
蝎子精的身体前倾,嘴唇无声地张开——
刺。
紫丝猛抖,所有力道灌入毒桩。
桩尖弹射而出,带着三十年本命毒素的精华,扎向罗真后脑根部的鳞片缝隙。
接触。
桩尖碰到了皮肤。
蝎子精等着那一声刺入筋骨的闷响。
没有。
桩尖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开。是——被含住了。
那一小块皮肤在桩尖触碰的瞬间软化了,裹了上来,贴着桩尖的轮廓收紧。罗真后脑的鳞片没有竖起来,暗金气丝没有激发。那块皮肤只是张开了一个小口,把桩尖吞了进去。
然后开始吸。
蝎子精的手指僵了。
吸力从桩尖传回桩身,从桩身传入紫丝,从紫丝传入她的指尖。那颗凝聚了三十年的紫珠在不到一息之间被抽空,毒液顺着桩身往回流——不对,是往那个方向流。
往罗真体内流。
罗真砸吧了一下嘴。
那个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嘴唇开合之间能听到舌头搅动的动作,有吞咽的喉结滚动。
他在吃东西。
在睡梦里吃东西。
蝎子精想切断紫丝。
手指往回一缩——缩不动。
紫丝绷成了一根直线,从石室一路通到铺子后院,中间没有任何弯曲。力道从那端传过来,把她整条手臂拽得笔直。
吸力在加大。
不是一点一点加大,是成倍地往上翻。
蝎子精的脸色在紫光里变了。
她的毒桩还剩七成毒液。不,六成。五成。流速太快了。毒液从桩身内部被抽走的速度快过了她的感知——她还没来得及计算剩余多少,就已经又少了一成。
“断!”
她咬破舌尖,往紫丝上喷了一口精血。
紫丝在精血灌注的位置鼓起一个结,意图强行截断。
结鼓了半息。然后被吸力拽平了。精血也被吸走了。
蝎子精的舌头还在流血。那口精血等于白喷。
四成。三成。
她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虚脱。毒液是她本命精华的一部分,每少一成,她的修为就削一分。
她站了起来。石台下面的紫色阵纹在闪烁示警。
“切——!”
左手凝聚出一道紫色的刀芒,照着自己右手第十根手指的根部劈下去。
刀芒落了。
手指没断。
紫丝从手指内部反向缠住了骨骼,绞得骨节咯咯作响。她劈自己手指的力道,被紫丝原样传导回去——传到了那一端。
那一端的东西吸得更用力了。
两成。
蝎子精的膝盖撞在石台上。她整个人被拽着往前倾,十根手指扒在石台边缘,指甲嵌进石头里。
一成。
毒桩空了。
蝎子精喘了口气。空了就空了,桩子没了还有命——
吸力没停。
她的眼瞳骤然放大。
毒桩里的毒液抽干之后,那股吸力顺着空管往下走,开始吸桩身本体。三十年淬炼的倒马毒桩,在蝎子精的感知中一寸一寸地缩短、溶解、消失。
然后吸力碰到了紫丝。
紫丝是她的精血凝成的,连着元神。吸力顺着紫丝往回走,经过地底七丈的路程,回到她的手指尖。
她的右手无名指尖开始干瘪。
皮肤皱缩,肌肉萎缩,骨节突出。变化从指尖往指根蔓延,速度不快,但稳得吓人。
蝎子精拼命往后仰,脚蹬石台,整个人弓成一张弯弓。紫丝被拉到了极限,嗡嗡震颤。
没断。
“放手——放手!!”
她在喊。喊谁?喊那头的东西?那东西在睡觉。
右手无名指干瘪到了第二指节。中指也开始了。紫丝不断变短,蝎子精的身体在被往前拖。
她的脚在石室地面上刮出两道沟。
“不、不可能……这不对……”
她的声音在发颤。三十年本命精华全部被抽干了,现在在吸她的元神法力。那头的东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在睡觉。它只是闻到了味道。
元神法力被抽走一分,她的修为就跌一分。
地仙巅峰,跌到地仙中期。
地仙中期,跌到地仙初期。
紫丝在缩短。石室的墙壁已经在她身后了,她的背贴着石壁,被吸力顶得脊椎咯咯响。
还在拖。
石壁裂了。她的身体被拽着嵌入石壁,石块簌簌往下掉。
吸力把她往地底通道里拖。那条她花了一整天挖出来的隧道,现在成了把她送去送死的管道。
“我不要了!不要了!那个东西还你!全还你——”
没人回答。
蝎子精的身体在紫色隧道里被拽着往前滑。通道很窄,两侧的紫色胶质刮着她的皮肤。她的修为还在跌。天仙初期。
天仙初期都撑不住了。
七百里的隧道,在吸力的牵引下只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地面越来越近。泥层越来越薄。
“噗。”
后院的泥地裂开了。
蝎子精的身体从地底被拽出来,摔在马车旁边的黄土地上。尘土溅了一圈。
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月光照下来。能看清她的样子——原本该是妖娆丰腴的身段,此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锁骨能架笔。紫色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来。
右手的五根手指全部干瘪成了枯枝。左手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想爬起来。手肘撑了两次,撑不住。
不到一炷香。
从地仙巅峰,到连自己体重都撑不住。
她抬头看向马车顶上。
罗真趴在那里,金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迹。呼吸声平稳得过分。
他根本没醒。
甚至连翻个身的动作都没有。
吸力已经停了。紫丝消失了。毒桩消失了。三十年的本命精华消失了。蝎子精躺在地上,看着那个始作俑者打呼噜。
屋顶上。
悟空的身影出现在飞檐角上,金瞳往下看了一眼。
后院地面裂了个大洞,一个瘦得跟枯柴似的女人趴在马车边上。紫色气息正在消散。
他的视线移到罗真身上。罗真的后脑根部有一个指甲盖大的小口正在愈合,边缘有极淡的紫色。
悟空挠了挠脑袋。
“嘿。”
他跳下来,蹲在蝎子精旁边,拿铁棍戳了戳她的肩膀。
蝎子精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自己送上门来的?”悟空把铁棍扛回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闭合的小口,“我师兄在睡觉呢,你这是喂他吃夜宵来了?”
蝎子精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哑:“你……你们……养的什么东西……”
“我师兄又不是东西。”悟空理直气壮。
蝎子精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她确实没力气说话了。
马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后脑那个已经闭合的位置,鳞片下面透出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那是正在被消化的毒素精华。
她盯着那层紫光。那是她的。全是她的。三十年。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铺子前堂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橘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唐三藏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进后院,袖子挽到小臂,另一只手还夹着账本和毛笔。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裂口,扫过趴在地上的蝎子精,扫过马车顶上安睡的罗真,最后落在悟空身上。
“什么情况?”
“有人给我师兄送夜宵。”悟空拿铁棍指了指蝎子精,“送完了,自己走不动了。”
唐三藏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光照在蝎子精脸上。干瘪的面皮,空洞的眼窝,半张着的嘴里能看到泛紫的牙龈。
唐三藏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他低头看了看蝎子精的衣着——紫色锦袍,绣工精致,领口有蝎尾纹样。腰间系着一块黑玉牌,上刻“毒敌”二字。
“蝎子精。”唐三藏说了三个字。
蝎子精闭上了眼。
唐三藏把灯笼放在马车轮子上,翻开账本,找到“西凉女国”那一页。他蹲下来,把账本摊在蝎子精面前。
“城西地底那些紫色的东西,是你在啃龙脉对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蝎子精没应声。
唐三藏拿笔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城西地底非法侵蚀龙脉——待核实——待定价。
“悟空。”
“嗯。”
“她还活着?”
“活着。一口气吊着。修为嘛……”悟空伸出手掌晃了晃,“差不多废了。”
唐三藏站起来,把账本合上。
“搬进去。别让她死了。”
悟空提着蝎子精的后领把人拎起来,跟拎一条咸鱼差不多。蝎子精的头耷拉着,四肢悬空。
“师父,这是打算留着?”
唐三藏已经转身往前堂走了。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出一条长影子。
“城西龙脉被她啃了不知道多少年,这笔账得有人还。”他头也没回,“而且她那个紫色的东西——我师弟吃了一顿好的。等他醒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再说。”
悟空拎着蝎子精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父,您今天收了女王的水井,这个蝎子精又啃了龙脉——您不会想把两笔账并一起,让女王也出血吧?”
前堂里传来唐三藏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听得真真切切:
“龙脉是她的。被蝎子精啃了,损失也是她的。贫僧抓了蝎子精,替她止损了。止损费该不该收?”
悟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又是一笔。
他把蝎子精扔在后院柴房的地上,找了根草绳把手脚捆了。其实不捆也跑不了——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柴房门关上。
后院又安静下来。
马车顶上,罗真的嘴角渗出一丝紫色的气,飘了半寸就消散了。他的后脑鳞片泛着淡紫色的光,光的强度在一点一点减弱——毒素正在被混沌胚胎磨碎、分解、吸收。
五行之外的奇毒。
罗真的混沌胚胎已经集齐了金、木、水、火、土五行法理,但阴阳之中还有一个空缺——极端阴浊的污秽之气,始终没有合适的材料来填补。
蝎子精的倒马毒,恰好是三界中最极端的阴毒精华之一。
混沌胚胎内部,那颗不断演化的微型世界中,一道紫黑色的河流正在成形。它从阴极之地涌出,蜿蜒流淌,经过之处草木枯萎、石化碎裂——然后新的东西从废墟中长出来。
腐朽与新生。
阴阳之间的转化,需要一个催化剂。
蝎子精不知道,她送出去的那口毒,正在完成最后一块拼图。
夜风把后院地面的尘土吹平。裂口边缘的紫色胶质在失去主人法力供养后迅速干裂,碎成粉末。
前堂。
唐三藏把账本摊在柜台上,灯笼搁在旁边。百花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衣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笔。
“记上。”唐三藏说。
“记什么?”
“新资产。活的。蝎子精一只。原修为地仙巅峰,现已废。特长——能挖地道,会操控毒素,曾长期寄生王城龙脉。”
百花羞飞快地写。
“用途——”她抬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想了想。
“待定。先养着。等天亮了让悟空审一审,把她在城西龙脉上干的事全交代清楚。”他拿过毛笔,在账本空白处画了个圈,“女王体内那个一直在啃噬龙脉的东西——就是她。”
百花羞的笔顿了一下。
“那师父之前跟女王说的'前代遗留的腐朽业力'……”
“贫僧当时还不确定。”唐三藏把笔放回砚台,“现在确定了。不是前代业力,是一只蝎子精在底下偷吃。”
他靠回椅背上,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这笔账更好算了。”
百花羞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然后把纸翻了个面。
“师父,那明天——”
“明天进宫。”唐三藏说,“带着这只蝎子精。当面跟女王对质,把龙脉损耗的年份、程度、覆盖范围全拉出来。然后——”
他竖起一根手指。
“贫僧替她抓了祸首,替她清了龙脉上的寄生虫,替她的国运做了提纯净化。这三件事,分开收费。”
百花羞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
唐三藏的表情很平静。账本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排列整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铺子外面的夜风停了。
城西方向再没有紫色光点。
屋顶上,悟空盘坐在飞檐角上,铁棍横膝。他的金瞳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异动后,目光落在后院马车顶上的罗真身上。
紫色的光晕比之前又淡了一层。消化速度很快。
悟空嘴角咧了一下。
地仙巅峰的本命毒素精华,搁在三界任何一个修士面前都是致命的东西。搁在他师兄嘴里,就是个加餐。
他想起之前在五行山底下的日子。天庭送来的废铁里混着截教雷法残渣、佛门因果锁链、金蝉子蝉蜕——哪一样不是要命的玩意儿?
全进了肚子。
全成了养料。
“师兄啊师兄。”悟空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辈子就没吃过亏。”
马车上传来罗真翻身的声音。金色头发从车沿垂下来,在夜风里晃荡。
呼噜声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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