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秋容
墨还没干,外面的动静就来了。
马蹄声,铁甲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至少二十人,从街口方向压过来。
唐三藏合上账本,起身走到门口。
街角拐出来的是一队甲士。银色的鱼鳞甲,长柄弯刀,头盔上插着红翎。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身形高挑,脸上一道从眉角横到颧骨的旧疤。
秋容。
昨天带人来封铺子的那位丞相大人,今天又来了。
她翻身下马,视线扫过围在警戒线外的人群,扫过地上昏迷的女人,最后定在唐三藏脸上。
“唐掌柜。”
“秋丞相,稀客。”
秋容大步走到警戒线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瞳孔缩了缩,脸上的血色往下褪。
她认出来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拢在袖子里,表情平静。
秋容蹲下去探了探女人的鼻息,手指摸到颈侧的脉搏。起身时,那张脸已经铁青。
“你对她做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质问。
唐三藏偏了偏头:“丞相此言差矣。贫僧什么都没做。这位女施主进店买水,自己喝的,自己倒的。全程有留影石记录,铺子里那么多客人亲眼所见。”
秋容没听他说完,转头对身后的甲士下令:“抬人。”
两名甲士跨过麻绳,弯腰要去搀扶地上的女人。
“站住。”
唐三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两名甲士的动作停住了。不是因为听唐三藏的话,而是因为沙僧从房梁上落下来,手里的留影石对准了她们的脸。
“丞相,规矩是规矩。”唐三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位女施主在贫僧的经营场所内突发状况,目前原因不明。按照西凉女国《市肆纠纷条例》第七十三条——发生人身伤害事件,未经双方确认责任归属前,任何一方不得擅自转移伤者。”
秋容盯着他。
“你一个外来的和尚,跟我念律法?”
“贫僧经营执照是女王陛下亲自批的,有文书在此。”唐三藏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既然在贵国做生意,自然要懂贵国的法。丞相若是觉得贫僧念错了,大可指正。”
秋容没说话。
她身后的甲士手按刀柄,视线在唐三藏和沙僧之间来回扫。
“唐掌柜。”秋容往前走了一步,“她是谁,你知道。”
“贫僧不知道。”唐三藏摊手,“进门时没报名号,没出示身份文牒。贫僧只看到她腕上有只带王室标记的镯子,别的一概不知。”
“你——”
“不过。”唐三藏打断她,“不管她是谁,在贫僧铺子里出了事,贫僧就有责任保护现场,维护证据链完整。丞相要带人走,可以。”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先把保证金交了。”
秋容的眼角跳了一下。“什么保证金。”
唐三藏把手里那张纸翻了一面,指着上面一行字:“鉴于伤者身份特殊,且事故原因尚未明确,为保障双方合法权益,特要求接收方缴纳医疗保证金。”
“多少。”
“六千两黄金。”
街上安静了。
围观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六千两黄金,够买半条街的铺面了。
秋容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在讹诈。”
“贫僧在保护贫僧的合法权益。”唐三藏面不改色,“这位女施主在贫僧铺子里吐血昏迷,无论原因是什么,贫僧都是第一责任人。如果丞相现在把人强行带走,事后查出问题,往贫僧头上一扣——投毒、谋害王室——贫僧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六千两,不多。比起贫僧这条命,太便宜了。”
秋容站在那里没动。她在权衡。
唐三藏看出来了,继续加码:“当然,丞相如果觉得贫僧要价不合理,咱们可以请城隍爷来做个公证。留影石里的记录,从她进门到倒地,一帧一帧地看。看清楚了再定责任,定了责任再谈赔偿。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你——”
“另外。”唐三藏又从袖子里抽出第三张纸。
秋容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和尚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这是贫僧店铺的产品检验报告。”唐三藏把纸递过去,“法理结晶稀释液,成分:天然法理残渣0.03%,纯净水99.97%。无毒无害,不含任何致幻、致死成分。检验方:通天河水族鉴定司,盖章日期在此。”
秋容没接那张纸。
“再加一份。”唐三藏转头,“花羞。”
百花羞从马车侧门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把最上面那张递到秋容面前。
“免责声明。”百花羞的声音很脆,“每位进店购买的客人,在付款时都会口头确认:本品为辅助调理用品,不保证任何疗效,使用后如产生不适反应,与本店无关。今日进店的二百一十七位客人,均有此确认记录。”
秋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她签了吗。”
“签没签不重要。”唐三藏接过话头,“重要的是,她付了钱,端了碗,喝了水。整个过程是她自愿的。没人按着她的头灌。”
“你——”秋容的手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地上的女人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
女人没醒,只是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线暗红色的血。血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石板上,颜色比正常的血要深。
秋容的脸色更难看了。
“唐掌柜。”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意,“我最后说一遍。人,我现在就带走。”
唐三藏摇头。
秋容拔刀。
身后二十名甲士齐齐亮出兵刃。白晃晃的弯刀对着阳光,反射出刺眼的光。
围观人群往后退了好几步。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动。他甚至还有心情整了整自己的僧袍领口。
“丞相。”他开口,语气很平淡,“昨天的事,忘了?”
秋容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她的人靠近铺子,兵器在三丈之内化成碎铁粉。二十把精钢弯刀,半数以上的月俸军饷,眨眼间变成地上的铁沫。
她没忘。
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那个人在里面,她不能不管。
“动手。”秋容一咬牙。
二十名甲士挺刀冲上来。
“猴哥。”唐三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车顶上一道金光闪了闪。
孙悟空从车顶翻下来,落地时手里多了一根黑铁棍子。不长,三尺来长,通体黝黑,没有光泽,跟一截生锈的铁管子差不多。
他没抬手。
只是用棍子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石板上出现一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甲士脚下一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滑倒,是她们踏过那条线的瞬间,脚上的靴子突然变得极重。鞋底的铁钉暴涨,穿透靴底,钉进石板缝隙里。
三人“扑通”栽倒在地,怎么拔都拔不起来。
后面的人急刹住脚步。
悟空把铁棍扛在肩上,站在那条线后面,歪着头看秋容。
“丞相,这条线过不去。”他的声音很随意,“你们手里那些铁片子靠过来一寸,重量翻十倍。信不信的,你自己试。”
秋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她是三品武将出身,上过战场,杀过妖。但眼前这只猴子——昨天她调查过了,齐天大圣,压了五百年那个。
打不过。
她知道打不过。
“唐三藏!”她把刀收回鞘里,用喊的,“你到底要怎样!”
“贫僧说了。”唐三藏从善如流地微笑,“六千两黄金保证金。交了钱,人归你。公平买卖,绝不为难。”
“你这是——”
“另外。”唐三藏打断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鉴于这位女施主在本店内发生意外,本店有义务提供紧急救治。救治费用嘛……”
他翻开账本,运笔如飞。
“急救处理费,两百两。专家会诊费,三百两。特殊器材使用费——本店留影石全程记录,设备折旧——一百两。场地清洁费,五十两。精神损失费——本店今日被迫暂停营业,按照日均流水——四百两。名誉损失费——本店口碑受损,需重新建立客户信任——一千两。”
他停笔,抬头。
“加上之前的六百五十三两。总计,八千七百零三两。”
秋容的嘴角在抽搐。
“当然。”唐三藏把账本合上,塞回袖子里,“如果丞相代表国师府一次性结清保证金与全部费用——贫僧给打个折。”
“打几折。”秋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九五折。”
秋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
这时候,马车内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金团子罗真打了个嗝。
一个很响的饱嗝。
嗝声过后,他嘴里吐出一个东西。圆溜溜的,拇指大小,金灿灿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车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
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揣进怀里。
动作太快,秋容那边没看清是什么。但她注意到了悟空的动作——那只猴子揣东西的手,有点仓促。
不对。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那声嗝之后,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怪的味道。
温热的,厚重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感。很淡,一闪即逝,但在场每个人都觉得胸口一热,浑身的气血猛地加速循环了一瞬。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
秋容的瞳孔收紧了。这股气息——她在皇宫里感受过。每年祭祀国运龙脉时,大殿里会弥漫出这种味道。
但只有一瞬。
等她想细品,味道就散了。金团子在车里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唐三藏面色如常,把方才罗真吐出东西的事当没发生过。他看着秋容的表情变化,心里已经把这个信息归了档。
龙脉碎片。罗真把刚才吃进去的那片国运鳞片消化了一部分,吐出了残渣。
悟空怀里那颗珠子,是浓缩的国运精华。
好东西。记账,记账。
“丞相。”唐三藏开口,把秋容的注意力拉回来,“贫僧知道你急。你的人在这儿躺着,贫僧也不好受。铺子开不了门,贫僧亏的是真金白银。”
他伸出双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所以咱们都别耗了。保证金交了,人你带走,账后面再慢慢算。贫僧跑不了,铺子在这儿,执照在这儿。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
秋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
呼吸越来越弱了。脸白得跟纸贴在石板上,嘴唇发青,眼窝塌陷。再拖下去——
“好。”秋容做了决定。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丢给身后的副将。“去国库,支六千两黄金。半个时辰内送到。”
副将接过令牌,转身就跑。
“不过。”秋容转回头,盯着唐三藏,“金子到了,人我就带走。至于你说的那些费用——”
“后面再谈。”唐三藏接话,“贫僧理解。”
秋容没再说话。她走到地上的女人旁边蹲下,伸手托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稍微抬高了些,让呼吸顺畅一点。
唐三藏看着这一幕,目光扫了一眼铺子西面的方向。
城西。驿馆。
那里有个东西,在看这边。
他感觉不到妖气——那不是他的本事。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地上女人周身流转的那层微弱气运,在刚才罗真打嗝的时候,往某个方向偏了偏。
西边。
有东西在拉扯她。
不是救,是拉。趁她虚弱的时候,从外面拽她的气运。
唐三藏收回视线,对悟空使了个眼色。
悟空接到了。他的火眼金睛早就在转。
西南方向。三里外的驿馆屋顶。一抹极淡的紫色,裹在瓦片底下,像一根毒针扎在那里。
紫色毒气。
正对着这边。
正对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女人。
悟空没动。他的任务是看住铺子,看住这条线。那边的东西——
“师父。”悟空压低声音。
“看到了。”唐三藏的嘴唇几乎没动,“先不管。让它扎。”
悟空挑了挑眉。
“越多人盯着她,她的价就越高。”唐三藏的手指在袖子里摩挲着账本边角,“等金子到了再说。”
悟空哼了一声,把铁棍往地上一杵,靠着门框站好。
半个时辰。
不长不短。
够发生很多事。
秋容蹲在地上守着那个女人,一只手按着她的脉搏,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刀柄。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脉搏越来越细。
“和尚。”她突然开口。
“嗯?”
“你能不能——先救一下。钱的事,后面算。”
唐三藏看着她。
“不能。”
秋容的指节捏白了。
“丞相。”唐三藏的语气很平,“贫僧不是大夫。贫僧卖水的。贫僧没有行医资质,万一救坏了,那责任谁担?”
秋容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唐三藏在心里默默翻了一页账本。
追加项目:紧急抢救等待期间风险管理费。报价:五百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驿馆方向的那抹紫色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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