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蛊丝
副将抱着令牌冲出去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街角,唐三藏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面。
“花羞,研墨。”
百花羞从马车里跳下来,袖子一挽,从柜台底下翻出砚台和墨条。她做这套活计已经极其熟练,不到二十个呼吸,墨汁就在砚池里泛开了光泽。
唐三藏铺开一张白鹿宣,提起笔,落第一行字。
《西凉女国皇室成员紧急医疗干预及后续债务免责声明》。
秋容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按着女王的脉搏。脉象细得快摸不到了,每隔几息就会漏跳一拍。她头上的汗顺着疤痕往下流,滴在女王发白的脸上。
“和尚,你写你的,我先给她渡口气行不行。”
“不行。”唐三藏头也没抬,手下不停,“丞相有行医执照吗?”
秋容差点把牙咬碎。
“你——”
“贫僧铺子里出的事,贫僧要担责。您现在碰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官司就扯不清了。”唐三藏写完第一页,把纸推到一边晾着,翻开第二张,继续写,“再说了,脉搏还有,呼吸还有,死不了。丞相安心等着。”
秋容没说话了。
她说不过这个和尚。
唐三藏写得很快。笔锋走的是正楷,字不大,密密麻麻排在纸上。百花羞站在旁边,等他写完一页就接过去吹干,叠好,码整齐。
他写合同是有模板的。
开头是双方信息、事件经过、责任划分。这些是明面上的东西,写得清楚直白,让人挑不出毛病。
重头戏藏在中间。
第四条第三款:甲方(极乐生物医疗)在实施紧急医疗干预过程中,若因患者自身体质原因导致法理层面的不可逆损耗,乙方(西凉女国国师府)需以等价资产进行补偿。
第五条第一款:若补偿金额超出乙方现有流动资产总额,乙方可选择以国有资产经营权进行折抵。折抵标的优先选取:子母河水务十年独家经营权。
第五条第二款:经营权转让期间,甲方享有水务定价、渠道分销、技术标准制定等全部权限,乙方不得干涉。
第六条:为确保医疗干预顺利进行,乙方需在本声明签署后立即停止对甲方经营场所的一切行政执法行为,并撤销此前发出的全部封铺通知。
第七条……
唐三藏写了整整十二页。
百花羞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两下。她跟着唐三藏走了这么久,见过不少合同,但这一份的条款嵌套之深,她也是头一回见。
每一条看上去都合情合理,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张网。签了这份东西,西凉女国的水务经营权就等于送到了唐三藏手里。而且是合法的送。
“师父。”百花羞低声问了一句,“第五条会不会太明显了?”
“不明显。”唐三藏吹干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地叠起来,用线穿好,“她现在没心思看。就算看了,也没时间琢磨。”
他朝地上扫了一眼。
女王的嘴唇已经从青紫变成了灰白。
秋容的手在发抖。
时间站在唐三藏这边。
——
城西,三里外。
驿馆后院,地下七丈。
一间不大的石室里,紫色的光晕在墙壁上缓慢爬行。
蝎子精盘坐在石台中央,双手结印,两道细长的紫色气丝从指尖探出,穿过岩层、泥土、地基,一路延伸到城东。
她的本命蛊虫不是实体。是一缕缕凝练到极致的毒念,肉眼看不见,神识探不到,只有同源的蛊术才能感应。
三十年了。
她在这座城底下蛰伏了三十年,把本命蛊一根一根地扎进王宫的地基里,扎进龙脉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蚕食国运。
速度很慢。慢到连女王本人都察觉不到。
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蛊丝传回来一个消息——女王的国运龙脉出现了裂口。
一片鳞片被外力剥离,龙脉的防御在那个位置出现了空档。国运正在通过那道裂口,单向流入城东铺子里那个打呼噜的金色东西体内。
蝎子精睁开眼睛。
黄色的竖瞳里映着紫光。
她没有冲动。
三十年的等待教会了她一件事:最好的猎手不抢食,等猎物咬开伤口,她只需要从另一个方向下嘴。
那个金团子在吞国运。
吞去吧。
吞得越多,龙脉就越虚。龙脉越虚,她的蛊就越容易渗透。
她调整了蛊丝的方向,不再往铺子靠。改成贴着地脉的裂缝走,绕过那个恐怖的金色存在,从另一侧探向皇宫深处的龙脉根部。
“你吃上面,我吃下面。”
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咱们各吃各的。”
——
半个时辰到了。
副将浑身是汗地赶回来,身后跟着四个壮妇,抬着两口铁皮箱子。箱子打开,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金砖,阳光照上去,把半条街都映黄了。
围观的百姓倒吸凉气。
六千两黄金。堆在一起,有半人高。
唐三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下去,拿起一块金砖,翻过来看底面的戳记。
“成色九二。”
他放下,拿起第二块。
“这块九零。”
又拿起第三块。
“八八。”
秋容站在旁边,太阳穴突突跳。
“有话直说。”
“丞相,贫僧说的是足金。”唐三藏把金砖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批货成色参差不齐,平均下来大概九零出头。按足金折算,差了将近四百两。”
秋容的嘴角歪了一下。
“四百两——”
“不过。”唐三藏摆摆手,“人命关天,贫僧不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差额先记账,后面一并结。”
他回头对百花羞点了点头。
百花羞上前,从箱子里随机抽取了十块金砖,逐一验看成色,登记编号,在收据上注明“实收六千两,成色九零五,折足金约五千七百两,差额三百两挂账”。
秋容咬着牙看完这套流程。
“金子到了。人呢?”
“丞相别急。”唐三藏从袖中抽出那叠线装文书,在秋容面前展开,“金子是保证金,收了。但这位女施主的情况,丞相也看见了,越来越不好。贫僧铺子里倒是有办法救——”
“什么办法?”
“贫僧那位小兄弟。”唐三藏朝车顶努了努嘴。金团子趴在那儿,呼吸匀净,睡得正死。
秋容看了一眼那团金色,瞳孔缩了缩。
她知道那个东西厉害。她的兵器在它三丈之内化成碎铁,那一幕她这辈子忘不了。
“他体内有种特殊的法理,对气运损伤有修复作用。”唐三藏说得很平淡,“但动用他来救人,法理消耗极大,贫僧必须确保事后不被倒打一耙。”
他把文书递过去。
“所以,丞相签个字。”
秋容接过文书。
十二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几行。双方信息,事件经过——这些没问题。往后翻,责任划分——也还行。
翻到第四页,条款开始变长了。句子套句子,“若”“则”“除非”“否则”排列组合,一条里面嵌三个但书。
她看了两遍,没看明白第四条第三款到底在说什么。
她抬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面带微笑。
秋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王。
灰白的脸,几乎看不到呼吸。
她没时间一条一条地抠字眼了。
“哪里签?”
“最后一页。丞相的手印和签名都要。”百花羞递过一盒朱砂印泥。
秋容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
“乙方确认已完整阅读并理解本声明全部条款,自愿签署,绝无异议。”
她没有完整阅读。
她也没有理解全部条款。
但她按下了手印。
朱红色的指纹落在白纸上,百花羞取出一颗罗真吐过的暗金碎粒,弹在手印上头。碎粒化开,渗入纸面,指纹的边缘泛起金线。
合同生效了。
不是普通的纸墨约束。是带有法理认证的契约。
秋容的手从纸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热。那是法理锁链扣上的触感。
她没在意。
“签了。人呢?怎么救?”
唐三藏把合同收好,仔细吹干,折叠,放进袖中最深的暗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
“悟空。”
悟空靠在门框上,手伸进怀里。
“东西拿出来。”
悟空掏出那颗珠子。
拇指大小,金灿灿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流转。不是死物的光泽,是活的,有脉搏的。
珠子在悟空掌心滴溜溜转了两圈,散发出温热厚重的气息。
围观的人群虽然被赶到了几丈外,但那股气息穿过空气,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胸口发暖,血液加速,连呼吸都变得舒畅。
秋容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味道。
国运。
是国运龙脉的气息。
浓缩的、提纯的、比她在皇宫祭祀时感受到的还要纯净十倍的国运精华。
“这是……”
“方才那位女施主的气运受了损,其中一小部分被贫僧的小兄弟无意中吸纳了。”唐三藏的语气很诚恳,“贫僧深感抱歉。好在这部分精华已经从他体内剥离出来,封在这颗珠子里。把珠子喂给她,气运归位,人就能醒。”
秋容盯着那颗珠子,额角的青筋在跳。
她想骂人。
什么叫“无意中吸纳”?什么叫“深感抱歉”?
她主子的国运被你的宠物吃了,你先讹一笔保证金,再逼签一份十二页的合同,然后才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这叫深感抱歉?
但她骂不出口。
因为珠子在悟空手里。
她主子在地上躺着。
“给我。”秋容伸手。
悟空看了唐三藏一眼。唐三藏点头。
悟空把珠子递过去。
秋容的手刚触到珠子——
车顶传来一声咕噜。
所有人抬头。
金团子翻了个身。
闭着眼,脸朝外,鼻翼动了动。
然后一股吸力从他嘴边生出来。
不大。跟小孩用吸管喝水差不多的劲道。
但珠子从秋容的指间飞了出去。
“啪”的一下,贴在罗真微微张开的嘴唇边上,被嘴角的气流裹住,吸得紧紧的。
秋容的手停在半空,五指还保持着握珠子的姿势。
“……”
空气安静了三息。
“猴哥。”唐三藏的声音平稳得出奇。
悟空已经窜上了车顶。他蹲在罗真旁边,伸手去够那颗珠子。
手指刚碰到,珠子往罗真嘴里滑了半分。
悟空加大力气,捏住珠子往外拽。
罗真的嘴唇噘了起来,吸力加大。
悟空使了三成劲。
珠子纹丝不动。
五成。
珠子往里又滑了一点。
悟空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松开手,跳下车顶,走到唐三藏面前。
“师父,他不撒嘴。”
唐三藏的嘴角抽了一下。
秋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成铁青,又从铁青转成惨白。
“唐三藏——”
“丞相稍安。”唐三藏举起一只手,“小小意外,贫僧这就处理。”
他走到车边,弯腰凑到罗真耳旁。
“师弟,那个不好吃,吐出来。”
罗真没反应。鼻翼又翕动了一下,嘴角的珠子被吸进去了三分之一。
唐三藏换了个策略。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铁皮——上午罗真没吃完剩的——凑到罗真鼻子底下晃了晃。
“这个好吃。吃这个。”
罗真的鼻头皱了皱。
没用。碎铁皮的吸引力远不如那颗浓缩了四十七年国运精华的珠子。
唐三藏收回铁皮,站直身体,看向悟空。
悟空摊手:“他睡着了,梦里头的事,我管不了。”
唐三藏又看向秋容。
秋容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她没拔刀,但整个人绷成了弓弦。
“唐三藏。”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主子的命,在那颗珠子里。”
“贫僧知道。”
“你给我弄出来。”
“贫僧在想办法。”
“你——”
“八戒。”唐三藏喊了一声。
猪八戒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师父?”
“厨房里还有剩馒头没有?”
“有。冷的。”
“拿来。”
猪八戒抱了五个冷馒头跑出来。唐三藏接过一个,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罗真嘴角的缝隙里。
馒头被吸力裹进去了。
珠子没出来。
唐三藏又塞了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馒头塞进去的时候,罗真的嘴终于有点撑了。嘴角被馒头块挤得歪歪扭扭,珠子在馒头的包裹下往外挤了一点点。
悟空眼疾手快,趁着缝隙一把将珠子抠了出来。
“呸——”
罗真吐掉了嘴里的馒头渣,翻了个身,背对众人,继续睡。
悟空把珠子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跳下车顶,递给唐三藏。
唐三藏看了看珠子。
光泽暗了不少。表面的纹路流转变慢了,温热感也弱了两成。
被罗真含了那么一会儿,珠子里的国运精华少了大约三成。
唐三藏把珠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减法。
然后他转向秋容,把珠子递过去。
“丞相,珠子在此。不过——”
“不过什么!”
“被含过了,精华有点损耗。”唐三藏的表情很诚恳,“大约七成左右,够用。贫僧那位师弟是无意的,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秋容一把夺过珠子。
手里的触感果然比刚才轻了。温度也低了。
她蹲下去,掰开女王的嘴,把珠子塞了进去。
珠子入口即化。
一道金色的暖流从女王口中灌入,顺着经脉扩散。灰白的脸色一点一点泛起血色,青紫的嘴唇恢复了淡粉,塌陷的眼窝丰盈了些许。
呼吸也稳下来了。细弱,但匀净。
秋容终于松了口气。她伸手探脉,脉搏还在,比之前强了不少。
但她的手在抖。
七成。只有七成。
剩下三成国运精华,被那个东西吃了。
她抬头看车顶。
金色的头发铺在木板上,呼吸平缓,睡得天昏地暗。
秋容攥紧了拳头。
“唐三藏。”
“嗯。”
“被吃掉的三成,怎么算。”
唐三藏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翻开账本。
“关于这部分损耗,贫僧有两个方案供丞相参考。”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
“方案一:按照国运精华的市场估价——这个东西没有市价,但参考龙脉残片在灵山黑市的行情——三成国运精华约合一千五百万极品灵石。丞相一次性付清,贫僧出具收据,两清。”
秋容的嘴唇动了动。
一千五百万。
整个西凉国库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方案二。”唐三藏继续写,“贫僧不收钱。但丞相代表国师府,额外签署一份补充协议——将子母河水务经营权的期限从十年延长至二十年。贫僧用二十年的经营利润,自行消化这笔损失。”
他把账本推到秋容面前。
秋容看着上面的字,两条方案列得清清楚楚。
她没得选。
一千五百万她拿不出来。
二十年经营权,至少还能期满收回。
“笔呢。”
百花羞递过毛笔。
秋容接过笔,手腕还在抖。
她在补充协议上签下名字,按下手印。暗金的法理光芒再次亮起,契约锁链扣死。
唐三藏把协议收好。
秋容抱起昏迷的女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甲士们抬着金箱子跟在后面,队伍很快消失在街口。
铺子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唐三藏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去,等到最后一个甲士的背影拐过街角,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花羞。”
“在。”
“把今天的账合一下。”
百花羞翻开账册,运笔如飞。
“保证金,六千两黄金,实收五千七百两足金,差额三百两挂账。紧急医疗干预合同,已签。子母河水务二十年经营权,已签。追加损耗赔偿补充协议,已签。”
她停笔,算了算。
“师父,今天净收入——不算经营权的话——五千七百两黄金加前面的六百五十三两白银的挂账。算上经营权的话……”
她抬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把账本搁在膝盖上。
他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项目结算:阶段性盈利。”
然后他合上账本,看向城西方向。
那边有个东西,趴在地底下,正在偷偷啃龙脉。
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悟空。”
“嗯?”
“城西那个紫色的,你盯着。”
悟空从门框上直起身,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
“盯多久?”
“等它冒头。”唐三藏把账本塞回袖中,“冒头了再说。活的比死的值钱。”
车顶上,罗真又翻了个身。
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发出细微的“咔哧”声。
唐三藏侧耳听了听。
不是馒头渣。
是那三成国运精华,还在他肚子里慢慢消化。
唐三藏在账本最后一行加了个括号。
(注:罗真体内尚有三成西凉国运精华未消化完毕。预计产出——待评估。)
他合上笔帽。
街上的人群重新聚拢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铺子里看。有人在问明天还开不开,有人在议论刚才那个吐血的女人到底是谁。
猪八戒蹲在门口啃黄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围观群众聊天。
沙僧在房梁上收好留影石,跳下来,把记录本递给百花羞。
百花羞接过,翻了翻,在空白页写下“证据编号:西凉零零一”。
一切井然有序。
城西的地底,那缕紫色的蛊丝,又往皇宫的方向推进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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