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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灵感大王庙


门外这一声喊。

陈清身子一颤。

陈澄扶着桌角,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悟空变作关保儿,坐在红漆托盘里,袖子笼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小孩模样。

手太小。

他翻了翻手掌,又攥了攥。

八戒坐在另一边,倒比悟空还自在些。

他扯了扯袖口,细着嗓子道:“哥哥,这衣裳倒不碍事,就是坐着不如躺着舒服。”

悟空没转头,只低低笑了一声。

“躺着呗,躺着更容易吃。”

八戒嘿嘿一笑,没再贫嘴。

四个后生进了厅。

一个个脸色发白,手上却不敢慢。

他们将两张小桌抬起,红漆托盘轻轻一晃。

陈清上前半步,想扶,又不敢。

手悬在半空。

又缩回去。

陈澄眼睛一直盯着八戒变成的一秤金,嘴唇动了几次,只挤出一句:

“二位……多保重。”

声音哑得厉害。

八戒立刻接话:“记着饭就成。”

他说完,又学着小女孩的样子低下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多蒸些。”

陈澄哭着点头。

“记着,记着。”

悟空没再笑。

他抬眼看向门外。

火光从门缝里跳进来,照得青砖一阵发红。

风里有香火味。

比先前更重。

不仅仅是一家的香火。

那味道是从庄子里各处飘来的,混在一起,浓得发腻。

悟空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前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灯火齐齐一伏。

门外站满了人。

有人举火把,有人捧香炉,有人低头合掌,低声念经。

没人说话。

锣鼓声一下一下敲着,不紧不慢。

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却没有一双眼睛敢落在托盘里。

那些脸都是木的。

有的看着地,有的看着火把,有的看着前面人的后背。

悟空垂着眼,嘴角却动了动。

低声道:“呆子,这排场不小啊。”

又道:“可坐稳了。”

八戒轻笑:“放心,俺今日乖着呢。”

他用袖子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队伍开始往外走。

陈家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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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沉闷地响了一声。

火把往前。

锣鼓跟着响。

路两旁的宅门都开着。

每家门口都摆着香案。

香案上供着果品,香炉里的烟往同一个方向飘。

一条条青灰色烟线,朝着庄子外头,缓缓扯过去。

八戒也看见了。

他眨了眨眼,细声道:“哥哥,这烟倒懂路。”

悟空道:“年年供,走熟了。”

八戒笑了一声:“今日遇见咱们,可是第一遭。”

悟空也笑了一声,却没接话。

队伍穿过长巷。

青砖路铺得平,墙修得高,门楼也气派。

可这样的地方,却没有半点人气。

窗户全黑着。

门开着,里头也是黑的。

那些香案摆在门口。

果品上的露水还在。

香灰落了一层。

队伍过了一座小桥。

桥是石桥。

栏杆雕着莲花。

桥下水黑得发沉。

火把这么亮,水面却照不出半点红光。

只照出黑沉沉一片。

过桥之后,风更湿了。

通天河的水声慢慢近了。

陈家庄渐渐落到身后。

前面只剩一座庙。

庙不大。

黑瓦,红墙。

墙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

门楣上挂着“灵感”两个金字。

那两个字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半睁半闭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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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前跪着一排人。

几个庙中管事模样的人低着头,手里捧着香。

为首那人瘦高,脸色发青。

他上前一步,只看了托盘一眼,便立刻垂下眼。

“今年的孩子,可哭了?”

陈清站在人群里,声音发抖。

“不曾。”

那人又问:“可说了不敬的话?”

“不曾。”

“可换过衣?”

“按旧规换过。”

“可食荤腥?”

“不曾。”

悟空垂着眼。

一动不动。

旧规。

年年如此。

八戒也同样如此。

垂着他那张小女孩的脸,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地敲着。

管事看着他们脸上却有些怀疑之色,看着陈清,问道:

“你家关保儿平常最是爱哭,此次为何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可不敢出了差错!!”

陈清喉头动了动,行礼道:

“管事放心,许是吓到了,我们一切都交代好了,均照旧规,不会有差错。”

庙中管事又仔细看了看,确定孩子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着庙门拜了三拜。

“开门。”

两个小厮上前,用力推门。

吱呀——

门轴声拖得很长。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吸着气。

庙门慢慢打开。

里面一片黑。

“送进去吧。”

“童男在左,童女在右!”

四个后生抬着两张小桌,跨过门槛。

迈进门槛的一瞬,声音像被一刀切断。

门还开着。

外头的锣鼓声却进不来了。

风声也没了。

庙里静得厉害。

悟空抬眼。

两边墙上挂着油灯。

那光昏得厉害,只照出灯下一小圈墙壁。

墙上画着壁画。

画的是水。

一条大河。

上面有许多旋涡。

旋涡里又伸出许多只手。

供桌上摆着果品、酒水、整鸡、猪羊。

还有两处空出来的位置。

左边铺红布。

右边铺绿布。

供桌正面只有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

再无别的神像。

四个后生将两个托盘放在供桌前,设在上首。

悟空放在左边红布上。

八戒放在右边绿布上。

那些后生放下托盘,手都在抖。

他们低头退出去,脚踩在地砖的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庙门没有关。

但他们不敢回头看。

门外众人齐声喊道:

“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声音齐得像一个人。

念得很快。

祝罢,烧了纸马。

火光在门外亮了一瞬。

然后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各回本宅。

庙门关上了。

门栓落下时,庙里的油灯齐齐晃了一下。

悟空和八戒坐在托盘里,一动不动。

八戒细着嗓子道:“哥哥,这地方你别说还怪瘆人的。”

“咱俩都送上门了,这大王,几时来啊?吃东西还这般磨蹭!”

悟空道:“急什么,许是在梳妆。”

八戒笑了一声。

“一个臭妖怪,梳什么妆。”

悟空道:“那便是在挑蘸料。”

八戒道:“你说这话,说得俺都饿了。”

他把小脚往前伸了伸,裙子扯平了些。

百无聊赖。

庙里又静下来。

香炉里的香一寸一寸短下去。

二人等了不知多久。

香炉里的香都烧尽了。

烟灭了。

灵感大王还是没来。

八戒挪了挪屁股,转头看着悟空道:

“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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