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番外:黑手党AU·西西里的长夜(下)
09
纪允乔是被热醒的。
房间的冷气开得很足,可他还是出了一层薄汗。他被人从背后整个搂在怀里,一条手臂横过他的腰,扣得死紧,像是怕他半夜跑了。
他试着动了动腰,随即感觉到自己的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折过又接回去似得,酸得发木,两条腿更是软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闭着眼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过大段失控的记忆,只挑出几段还愿意承认的……
然后决定把那几段也一起忘掉!
纪允乔撑着床沿坐起来。脚刚踩到地毯便膝弯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他及时扶住床沿没有摔实,膝盖还是磕在了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笑。
姜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半靠在床头,偏圆的眼带着一点晨起的湿意,哑声轻笑道:
“纪律师,这是在行什么大礼?”
姜昭嘴上是这么说,身体还是诚实地下了床,弯腰将纪允乔一把捞起来放到床边坐好。
他蹲下身捏了捏纪允乔的小腿。纪允乔条件反射地往回缩,却被他一把按住。
“肿了。”
“不劳费心。我自己的腿,自己知道。”
纪允乔把腿抽回来,却被人一把按住。
“你知道个屁。”姜昭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随即又笑了,“你昨晚说腿不是你的了,忘了?”
纪允乔的耳根终于绷不住泛上一层薄红。
门被敲响了。
何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总,卢切塞家又递了帖子,说罗西娜小姐想约您……”
“烧了。”姜昭头也不回。
门外静了两秒:“……是。”
纪允乔抬眼:“卢切塞家?”
“那不勒斯的卢切塞。”姜昭随口道,“祖上干过海盗,现在洗得人模狗样的,想拿女儿换我家的码头。”
“你既然有联姻的打算,就不该把我留在这里……”
姜昭倾过身,抬手把他散到颊边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不,我没有联姻的打算……”
“我只要你。”
窗外的橄榄树被风掀得沙沙响,阳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姜昭脸上。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教父,此刻的神情固执得让人心惊。
纪允乔说,“我过两天要回罗马。会议还有最后一场。”
“我让人替你推了。”姜昭说。
“你凭什么替我推?”
姜昭的目光落在他被子边缘露出的一截锁骨上。那上面印着一圈清晰的牙印。他笑了一下,意有所指道:“凭我的纪先生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纪允乔低头看了一眼,想骂又骂不出口。最后他拉高被子,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
姜昭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像哄一只猫:“睡吧。晚上带你去吃鱼。”
10
几天后,何烈像往常一样上楼汇报事务,姜昭坐在书房里听他说完后忽然问了一句:“外面都在传什么?”
何烈愣了一下:“姜总指哪方面?”
“你明白我的意思。”
何烈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道:“关于纪先生的事,在外面传得……不太好听。庄园里的佣人嘴快,说是教父养了个华人情人,关在庄园里不让出门。”
姜昭放下手里的钢笔:“我不管外面怎么传。庄园里的人,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再有半个字传出去,谁说的,我割谁的舌头。”
何烈低头应了声“是”,没有多问。
西西里人嘴上不说,眼睛却都长在头顶上。教父身边多出来的那个华人男人,成了巴勒莫大小酒馆里最下酒的话题。
人们压低嗓门,用各种方言腔调交换着同一个问题:那个男人是谁?哪家的?什么来路?
答案很快被人打探出来:华国的律师,没背景没靠山,家里开着一间小小的律所。
酒馆里响起一片啧啧声。
“一个律师?”
“还是个华国人。”
“教父这是糊涂了。放着联姻的千金不要,跟一个外地佬搞在一起,图什么?”
这话传到卢切塞家族耳朵里的时候,罗西娜·卢切塞正在试一件定制的晚礼服。
她是卢切塞家族的长女,今年二十二岁,金发碧眼,是西西里人眼里最配得上姜昭的联姻对象。她从十九岁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姜昭,也一直觉得那不过是迟早的事。
直到她的表妹跑进来把手机递到她眼前:“姐姐,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巴勒莫的老城区里,姜昭走在前头,身侧跟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
男人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挽着,姜昭侧过头跟他说着什么,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软和。
罗西娜把手机递回去,说:“查一下这个人。”
三天后,关于那个律师的资料就摆在了她面前。
华国临江人,父母双亡,自己在华国开了一家律所。唯一跟黑道沾边的记录是他六年前赢过一桩跨国洗钱案——而那笔钱的真正持有人,是汉森。
罗西娜把资料丢在桌上,愤愤道:“一个没根没底的律师,凭什么。”
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她自问样貌家世没有一样输给那个男人,可姜昭连正眼都没给过她。
罗西娜拨出了一个电话:“汉森先生,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11
绑架发生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纪允乔独自出门,姜昭派了两个保镖跟着,却在半路被人引开了。
纪允乔被绑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他被蒙上眼睛带进一座临海的别墅,一路上听到海浪的声音。
等眼罩被摘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面前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她长得很漂亮,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手里转着一把钥匙,笑得夺目又冷漠。
“纪先生,久仰。”
纪允乔看了她一眼问:“卢切塞家的千金?”
“你认得我。”
“姜昭提过一次。”纪允乔顿了顿,“他说你们家的航线生意做得不错,就是人不太聪明。”
罗西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激将法对我没用的,纪先生。”
“我只是在陈述一件很麻烦的事:你绑了我,打算怎么收场?”
“收场?”
罗西娜慢条斯理地说,“等姜昭明白过来你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玩物,这场闹剧自然就收场了。”
纪允乔听完这句话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不像个被绑架的人:“那你最好现在就动手杀了我。不然等姜昭来了,你会后悔的。”
罗西娜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纪允乔看着她的眼睛:“我的意思是……他这个人很记仇。你动他一根头发,他都会记一辈子。你把我绑到这儿来,在他眼里,等于动了他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法律条文。
罗西娜心里莫名涌上一阵莫名的不安。
12
姜昭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巴尔迪家的几个长老坐在长桌两侧,萨尔瓦托雷叔叔正说卢切塞家的婚事,说罗西娜小姐如何如何,说姜昭该为家族想想。
姜昭神色淡漠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直到何烈推门进来,俯身低声说了一句话。
姜昭叩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萨尔瓦托雷还在说,姜昭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绕过长桌,何烈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了出去。萨尔瓦托雷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姜昭!你去哪儿!”
姜昭没有回答。
他走出大门,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从口袋里摸出枪,检查了一遍弹匣,然后抬头看向何烈:“在哪里?”
“卢切塞家的码头仓库。汉森和她的人都在那儿,纪先生也在。”
姜昭没有再说话。他上车的时候手稳得可怕。倒是何烈,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这位年轻教父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何烈跟着他七年,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危险。
——
卢切塞家的码头仓库,午后一点。
姜昭没有叫太多人。他只带了何烈和六个心腹从仓库后侧绕进去,一路无声地放倒了四个守卫。卷帘门内侧汉森正在打电话,罗西娜坐在旁边,两个手下押着纪允乔站在墙边。
姜昭踹开门的时候,整座仓库安静了一瞬。
汉森的手刚摸上腰间的枪,姜昭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眉心。快得根本没给他留反应的时间。
“汉森,”姜昭说,“我找了你很久。”
汉森还想说点什么,姜昭却没有给他机会。
枪声在仓库里炸响,汉森向后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他大概是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座码头上这么轻易地死了。
姜昭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罗西娜落在墙边的纪允乔身上。
纪允乔被绑着,脸上还有一道血痕,像是挣扎时被划破的。他看见姜昭,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拧起眉问道:“你没事吧?他们……”
“我来接你回家。”姜昭说。
他走过去蹲下来解纪允乔身上的绳子,动作很轻,手指却一直在发抖。纪允乔低头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说不出话来。
罗西娜站在几步外,脸色煞白。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她的人,可那些人都被何烈堵在角落里,没有一个人敢动。
姜昭这才转向她。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罗西娜小姐,我给你父亲留点脸面,今天不动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卢切塞家这条航线,从今天起归巴尔迪。你再敢碰他一根头发,我会让你们家族在西西里彻底消失。”
13
那天之后,西西里安静了很久。
姜昭没有大张旗鼓地杀人,但他收拾人的方式比杀人更让人胆寒。
酒馆里说姜昭糊涂的那个人,三天后当众跪在庄园门口磕头,磕得额头见血;传“那个律师是男狐狸精”闲话的码头管事被卸了两根手指,扔在港口喂海鸥;还有几个跟着起哄的都被何烈挨个请去喝了茶。
没有人知道他们喝了什么茶。只知道从那以后,巴勒莫街头巷尾,再没有人敢把“华国律师”四个字和任何不敬连在一起。
连卢切塞家都消停了。罗西娜被连夜送回那不勒斯。听说她父亲带着她亲自上门赔罪,在庄园门口站了一下午。姜昭让何烈出来传了一句话:“纪律师不见客。”
这话传出去,西西里人又明白了另一层意思:不只是姜昭不能惹,他身边的人一样不能惹。
巴尔迪家的长老们是在一个雨夜松的口。
萨尔瓦托雷叔叔坐在庄园的壁炉前,抽着雪茄,看着窗外的雨:“我原以为你会为了一个女人或一座码头成家,没想到你选了一个仇人。”
姜昭站在壁炉另一边,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是我的仇人。”
“可他杀了你的父亲。”
“他送我父亲上了刑场是因为我父亲杀了他父母。维托教过我一句话:拿刀的人,最后都会被刀伤着。他握着刀,没有往我身上落。”
萨尔瓦托雷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雪茄按灭:“那你最好让他别怕你。一个怕你的枕边人,迟早会变成你的敌人。”
“他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就凭他看见我的时候,先问的是我有没有事。”姜昭说。
第二天,巴尔迪家的几个长老聚在一起,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议了一夜。最后传出来的结果只有一句话:
姜昭选的人,巴尔迪认了。
14
纪允乔在西西里又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名义上住在庄园东侧的客房。姜昭每天夜里都来,有时会带着一碟剥好的柠檬或者橙子。他来的时候纪允乔多半还没睡,靠在床头看卷宗,他就坐在床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纪允乔被看得不自在:“你看着我做什么?”
姜昭说,“怕你跑了。”
“我跑得了吗?”
姜昭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要是真想跑应该跑得了。你比我聪明。”
纪允乔被他这句话噎住。他放下卷宗看着这个年轻教父。
他见过他在枪林弹雨里的样子,见过他亲手送人上路的样子,也见过他现在这样……坐在他床沿,像一个怕走失的小孩。
“姜昭。”纪允乔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隔着你父亲那条命。”
“想过。想多了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没有做错。”,姜昭说,“我以前想找你算账,可算账算到最后,我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纪允乔静默了片刻,那天第一次主动抱住了姜昭。
姜昭浑身一僵,随即收紧手臂,把他整个搂进怀里。
15
纪允乔还是走了。
是临江来的电话。律所的合伙人程砚在电话里声音都劈了:“纪哥,邵氏那个涉外合同纠纷,二审下个月开庭,对面请了国际大所的合伙人,点名要跟你打对台。你不回来,咱们这边顶不住啊!”
纪允乔握着手机站在庄园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橄榄树林里正在练枪的姜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我订明天的机票。”
他挂断电话走下楼。姜昭已经收了枪站在太阳底下擦手,看见他出来问:“谁的电话?”
“律所的。有个案子要回去。”
姜昭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语气平常道:“什么时候走?”
“明天。”
“嗯。”
姜昭没有再说别的话。纪允乔站在台阶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纪允乔说:“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
“怕。”姜昭说,“但你不回来,我就去临江找你。”
“你不是说要放我走?”
“放你走和等你回来是两回事。”姜昭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纪允乔,我不是囚禁你。我是想让你自己选一次——选完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
纪允乔看着他。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当上教父。
第二天,姜昭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车停在航站楼外,姜昭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箱塞进纪允乔手里。纪允乔低头一看,是一箱巴勒莫柠檬,黄澄澄的还带着叶子。
“路上吃。”姜昭说。
“我坐飞机带一箱柠檬?”
“带着。”姜昭说,“到了临江,给我打个电话。”
纪允乔抱着那箱柠檬,站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门口看着姜昭。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教父,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车边,像一棵被风霜洗过的树。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舍不得走了。
“姜昭。”
“嗯?”
“我说过,我这辈子没做过冲动的事。”纪允乔说,“你要的那句话,我现在不说。等我真选完了,我再告诉你。”
姜昭弯起嘴角,偏圆的眼在夕阳里亮得惊人:“行。我等着。”
16
临江的秋天来得很快。
纪允乔回去之后,一头扎进了案子里。
他没有给姜昭打电话。姜昭也没有打来。两个人像一对默契的赌徒,谁都不肯先亮底牌。
十一月,柠檬吃完了。
又有一箱柠檬被快递空运送了过来。助理小周把快递拿进来的时候问:“纪律师,有人送了一箱柠檬给你,怎么还是外文?咦……这是从意大利送过来的?”
小周心想,谁家好人空运送柠檬的?真够奇怪的。
结果这柠檬在接下来每个月都会送来新的一箱,没有间断。
有时候纪允乔看着自己桌上的柠檬,会忽然有点想那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看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告诉自己:纪允乔,你已经三十五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疯子说的话,不能当真。
可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总梦见巴勒莫的黄昏。梦见那个人蹲在床边给他揉腿,梦见仓库里那双发抖的手。
程砚发现他不对劲,是在年前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加班到深夜,程砚递给他一杯咖啡,随口问:“纪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刚才看手机看了三回。”
纪允乔把手机扣在桌上:“客户的事。”
“客户的事你能看三回?要说是哪个法官给你发消息,我还信。”
纪允乔没有理他。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如果姜昭死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一刻他才发现,他怕的从来不是被姜昭忘记。他怕的,是往后所有的日子都没有姜昭。
可他怎么忘得掉?
17
次年三月,审理的案子宣判。纪允乔赢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空得发慌。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正要拨出去,一个陌生来电先跳了进来。
他接起来。是何烈的声音:“纪先生,姜总出了点事,我冒昧想请你来见见他。”
纪允乔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得耳朵发麻:“……什么事?”
“前晚有人伏击他,两枪。”何烈说,“一枪打在左肩,一枪擦着心脏过去。医生说他命大,但人还没醒。”
纪允乔怔怔地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程砚从后面追出来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
“程砚,”他说,“帮我订去巴勒莫的机票,最快的那个航班。”
“现在去巴勒莫?那今天晚上的庆功宴?”
“推了。”纪允乔说。
他赶到巴勒莫的时候天刚擦黑。
庄园主楼二楼的房间里亮着灯,何烈在门口等他。纪允乔走进去看见姜昭躺在床上,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背上连着输液管。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纪允乔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想骂他。
想说你一个教父,怎么还能被人伏击,想说你答应过要等我,你怎么敢躺在这里?
可他先弯了腰,握住了姜昭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只手很凉。纪允乔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
“姜昭。”他说,“你要是敢死,我就把剩下的那几颗柠檬全扔了!”
姜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那只凉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纪允乔猛地睁开眼。
姜昭还是没有醒。但那只手,已经反握住了他的。
三天后姜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纪允乔坐在床边,眼下青黑一片,手里捏着一只黄澄澄的柠檬。他哑着嗓子,第一句话是:“……你还真把柠檬带回来了?”
纪允乔把柠檬放在他枕边:“你让人送的。一个月一箱,我都收到了。”
姜昭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一笑就牵动左肩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那你还不给我打电话?”
“你也没打。”
“我怕打了,就忍不住把你抓回来。”姜昭说,“我说过,我要等你选。”
纪允乔看着他。这个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的疯子,到这时候还在惦记“等他自己选”。他低下头,过了很久说:“姜昭,我已经选完了。”
姜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起来,日光一格一格滑过地板。姜昭伸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姜昭说:“那你别反悔。你要是敢反悔,我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绑回西西里。”
纪允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疯子。”
17(尾声)
巴勒莫的橙花开了。
纪允乔在庄园的书房里看卷宗,姜昭坐在窗台上晒太阳。
他的伤早就好了,只不过左肩留了一道疤,每逢阴天就酸。他自己不当回事,倒是纪允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瓶药油,阴天的时候会给他揉肩。
姜昭被他揉得舒服,闭着眼说:“纪律师,你这双手是打官司的,拿来给我揉肩,屈才了。”
“屈才也没办法。”纪允乔说,“谁让我选了个肩上有疤的人。”
姜昭睁开眼,转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很暖,纪允乔低着头,一缕墨色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纪允乔耳后。
“纪允乔,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的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是第一天夜里,把刀塞进我手里?”
“不是。”姜昭说,“是送你去机场那天。我差点就反悔了——差点把你关在庄园里,关一辈子。”
纪允乔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没关?”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姜昭说,“我父亲想拿的东西从来都是用抢的。我抢到你的时候,才明白抢来的不叫有。你得自己走回来,那才算数。”
纪允乔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给他揉肩。窗外的橙花香气涌进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忍冬花味。
傍晚,他们去老城吃饭。
走在路上的时候卖柠檬的老太太认出了他,笑呵呵地招呼他。纪允乔又买了一只柠檬。这一次他剥开了,掰了一半递给姜昭。
姜昭接过那半只柠檬放在手里看了看,忽然说:“头一回见你,你也是在这条街上买柠檬。拿了一路都没剥开。”
“那时候还不知道给谁吃。”纪允乔说。
姜昭看着他,把那半只柠檬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又笑了。
巴勒莫的黄昏来得总是很慢。
两个人在铺满夕阳的石板路上慢慢地走,影子拖得很长,慢慢地,靠到了一起。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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