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西幻世界里的血族亲王38
石室里的烛火在气流中微微摇晃，地面上散落着晶石的碎片折射着残余的光晕，好似一地碎掉的星辰。
莱昂哈德跪在那片碎光中间，双手撑在冰凉的灰白石面上微微颤抖，可他几乎分辨不出那些微颤究竟来源于体内那股力量的震荡，还是源自于心中的震撼。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记得自己上一次流泪还是他刚变成血族、独自蜷在守林人木屋里忍受着身体对鲜血的饥渴之时，那些痛苦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沿着颧骨滑落，渗进了被他自己咬破的嘴角里，味道咸涩发苦。
后来他再也没哭过，他告诉自己眼泪无用，恨意才是更坚固的铠甲。
他恨了瑟兰整整一百年。恨他违背誓言将自己转化成血族，恨他用那副轻佻的姿态说"两年不过是一段消遣"，恨他留下那封只有一行字的绝情信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百年间将那些壁炉前的夜晚磨成灰烬，将那些在雪夜里共撑一把伞的画面碾成齑粉，他用恨意将自己浇筑成一柄刃口淬毒的刀，日夜打磨着那刀刃，等着有朝一日刺入瑟兰的心口。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磨了百年的刃口对准的人，到底为自己付出了多少。
莱昂哈德想起自己第二次见到瑟兰时，他在圣弥额尔教堂的侧门救下的那个修女。
瑟兰抹去了她那段可怕的记忆，当时他的指尖是那么地温柔，然后那位可怜的修女便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般继续生活。
瑟兰在他身上做的，与抹去修女的记忆如出一辙。只是瑟兰把自己塑造成了那个背叛者，用一行冰冷的话给这段关系盖上了棺盖。
他用自己的血核为代价，换莱昂哈德一副可以在百年风霜中不被碾碎的心肠。
他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瑟兰那两年在维克利亚度过的时光，那些在壁炉前念给他的诗句、在雨巷里倾斜过来替他挡住雨水的伞沿、在济贫院厨房后门蹲下来替小姑娘卷起袖口时的耐心……那都不是表演。那是一个血族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认真地尝试着去理解一种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瑟兰对他说"人类的一生虽然短却因此珍贵"，说"他们会老去，会有一个完整的人生——有遗憾、有满足、有爱过的人、有过完的日子"。
莱昂哈德当时只觉得那是他作为血族的哲学式旁观，可不论是那个在教堂侧门外被劣等血族钳住脖颈的修女，还是那些济贫院里被神父欺辱的孩子……瑟兰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挡在了那些本不该承受厄运的生命前面。
也包括……那个在雨夜里倒在码头区后巷里、满身是血的自己。
维尔纳曾说，"瑟兰·圣·艾森伯格是血族里最不像血族的那一个……所以，他一定会推开那扇门。"
维尔纳说得没错。瑟兰确实会推开那扇门，哪怕那扇门背后藏着为他准备好的陷阱。而维尔纳正是算准了这一点，利用了瑟兰身为血族却选择站在人类那一边的温柔，将它变成了一条勒向瑟兰脖颈的绞索。
莱昂哈德缓缓攥紧了胸前的衬衫，布料在他指间被揉成一团，他的指节泛白，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瑟兰本可以不用管那些事，他是血族亲王，他大可以像其他血族一样对人类的不幸冷眼旁观，可以在漫长的百年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一个又一个世纪，不需要让自己的血核碎裂，不需要把自己锁进一副深红锦缎的棺材里沉睡百年。
莱昂哈德的手掌缓缓从胸前移开，重新撑在了面前的石面上，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金红色的力量正在趋于平稳，该隐碎片的融合以一种极其彻底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步，将他血管深处那些旧日的裂痕尽数填平。
可他的胸腔里还有另一道裂痕正在扩大。那是悔意、是百年恨意坍塌之后留下的空洞。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那些细节，如果他能在之后那些年里稍微多想一层，他就不会浪费一百年。
如果没有瑟兰，他早在百年前就会被隐血联盟的人拖进这座石室里，被抽干髓质、化作一抔焦黑的灰烬。
他甚至不会有憎恨瑟兰的机会，因为他在来得及恨上任何人之前，就已经死了。
不仅如此。如果隐血联盟如愿获得了那枚该隐的核心碎片，他们绝不会满足于仅仅拥有力量本身。
那帮自封是正统血族之魂的吸血鬼，从骨子里信奉千年前那套"人类是家畜"的鬼话。一旦该隐的力量落入他们手中，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撕碎血族和人类之间那份脆弱的和平，以净化之名血洗整个人类诸国。
莱昂哈德是猎人家族的嫡系继承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黄昏之战之前人类在血族治下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村落被当成圈养的血畜场，人类像牲畜一样被登记、被分配给不同的血族贵族当做餐点。
每逢血族贵族的宴会，便会有一批人类被从围栏里拖出来，在觥筹交错之间被割开手腕取乐，失血过多而死的人的尸体会被随意地丢弃在城堡外的沟渠里，连掩埋都不配得到。
没有法律的庇佑，没有还手的余地，人类在血族的领地里就是行走的血袋，是可以被随意处置的活体酒杯。
他的先祖盖乌斯·冯·克劳斯在圣特里亚平原上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那点尊严，会在一夜之间被碾碎成泥。
而瑟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
莱昂哈德抬起头，眼尾泛着一层仿佛被砂砾磨过般的薄红，眼中含着一层水光，望向石室穹顶那一片被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他的喉结动了动，发出了一道压抑破碎的声响：
"……瑟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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