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石头的信
石头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根铅笔和一张纸。纸是从王丽的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边。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头在纸上划了几下,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他不常写字,笔画落在纸上时总是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歪的草茎。
李虎蹲在他旁边,问他写什么,石头说给老魏写信。李虎说哦,然后继续蹲着看街上的行人。
石头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他停了一会儿,重新写:“老魏,我到大陆了。这里房子很高,路很宽,人很多。我在工地搬砖,一天管两顿饭,工钱也还行。李虎也跟我一起干活。范哥他们都找到家人了,都住在一起。你那边怎么样。岛上还好吗。独木舟还在吗。灶台还烧吗。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等安顿好了,我回去看你。石头。”
他写完了,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是白丸从街上买的,牛皮纸的,不大不小,刚好装下那张纸。
石头的笔迹歪歪扭扭地落在信封上,像一条刚学会认路的河。他在信封上写了地址,是老魏在念海村的地址,他怕写错,又描了一遍。
李虎问寄到哪儿,石头说寄到岛上。李虎说能寄到吗,石头说能。
下午,石头蹲在邮局门口。邮局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邮政所”三个字,笔画上的漆已经掉了不少。
他走进去,把信递给窗口里的人。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接过信封看了看,说寄到岛上的?石头说嗯。
老头说那边刚恢复通邮,不一定能送到。石头说试试吧。老头在信封上盖了一个戳,说三天后寄出。
石头说谢谢。他出了邮局,蹲在门口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像是在替那封信记路。
过了一个星期,石头每天下班都去邮局门口看一眼。没有回信。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有。
他蹲在阳台边上,手里攥着那根铅笔头,把信上的地址又回忆了一遍,还在心里默默地重读了一遍内容,像是怕信走错了方向。李虎说可能还没到,石头说可能吧。
他蹲在阳台边上,没有再说话了。远处街角卖早点的摊子正收起炉子,炸油条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在暮色里散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
又过了几天,石头从工地回来,蹲在旧楼门口系鞋带的时候,王丽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你的信。石头愣了一下,接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很粗,像是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蹲在门口,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不太整齐,像是随手折了几下。
他展开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很大,笔画粗,像是用木炭写的,写着:“石头,信收到了。岛上一切都好,独木舟还在,盖得好好的。灶台还烧,你不在,火小了点。你那边冷吗,多穿点。干活别太累。我挺好的,不用挂念。等你回来。老魏。”
石头蹲在门口,把信看了两遍。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回二楼,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压在毛毯下面。
他蹲在阳台边上,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远处的楼顶和天空,看了好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也只是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已经落定了很久的石头。
傍晚吃饭的时候,王丽问石头收到信了,石头说收到了。王丽说老魏说啥了,石头说他说岛上一切都好,独木舟还在,灶台还烧,让我多穿点。
王丽说那就好。石头说嗯。他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咽下去了,像是把那个地址也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账本,又合上了。他伸手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
他蹲在阳台边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楼与楼之间窄窄的巷道,拂过他的后颈。
他迎着那阵风坐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几天积攒的等待轻轻放在了风里。风没有停留,带着那股气息继续向远方去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像是终于把一件存放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它该在的地方。他蹲在墙角,把那根铅笔头也放进了信封里,然后又拿了出来,放回地上,像是觉得信里不该装笔,只该装那些已经写完的字。
他站起来,走回阳台,蹲下来,等着天亮。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头看那封信了。
他只是蹲在夜里,像一块被潮水推到了岸上的石头,已经不再需要被谁捡起来,也不再急着回到水里去。他蹲在那里,等着天亮,等着再写一封信,等着再收到一封信。
他还要继续搬砖,继续攒钱,继续等船。那座岛不会消失,老魏也不会消失。
他蹲在夜里,像是在用自己替那座岛打一个结,把路系在手里,让风替他把另一端送到对岸去。他还没有准备好写下一封信,但他知道,下次他会在信里告诉老魏,他在这边学会了砌墙,攒了一些钱,也慢慢认得路了。
那座岛不会消失,老魏也不会消失。他蹲在夜里,已经把自己安放进了那里,像一块早已被认领的石头,正在等着属于它的那趟潮水。
他蹲在夜里,没有再看那封信。他已经把它收好了,收进了枕头底下,收进了那些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的话里。
他还没有准备好写下一封信,但他知道,那些话会等着他,直到他想好怎么落笔。他翻了个身,把毛毯裹紧,像是要把那些还没写出来的字也一并裹进这一夜的安静里。
他蜷在墙角,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一个已经安顿好的人,终于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给这段还不需要赶路的时间了。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像是在梦里替那封信找好了下一段开头,只等天亮。
他睡得很熟,像是已经把那封信里所有的话都补上了一笔,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落款。那封信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已经被他的体温煨得温热,像是一个还没开口的句子,正在他的呼吸里慢慢长出自己该有的形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毯里,像是要替那个句子,等一个天亮。他蜷在墙角,呼吸渐渐匀了,像是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在他身体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再做别的梦,只是继续睡着,像是已经把所有还没寄出的信都收进了怀里,等着下一次风来的时候,再一封一封地交给它们该去的地方。他翻了个身,脸贴着墙壁,像是要在这一夜的安静里,替那些还没落定的句子,找到一片能落脚的地面。
他闭着眼睛,像是已经把自己也写成了一封信,等着天亮时被谁拆开,被谁读完,被谁轻轻放在枕边。他侧躺着,像是已经把那些还没写完的句子,安顿在了梦里。
他像是已经写完了他想写的每一个字。他蜷着身子,像一封已经封好口、还剩下最后一角没有压平的信。
风在旧楼外面吹着,吹过阳台,吹过晾衣绳,吹过墙角那半截铅笔,然后绕过门槛,钻进门缝,在熟睡的石头身边打了一个转,又轻轻退了出去。他睡得很沉,像是已经把那封还没寄出的信,稳稳地搁在了自己心里。
他侧着头,呼吸贴着墙面,像一封已经被读过、又轻轻折好的信,正躺在抽屉里,等着下一趟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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