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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王丽的账本


王丽蹲在桌子旁边,把账本摊开。封皮已经磨得发毛了,边角卷起来,翻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旧纸和盐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翻过前面几页,都是岛上记的账,物资、数量、出入库日期,字迹工工整整。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

她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在旁边写下几个字:“今天安顿下来了。”她把笔放下,又看了一遍。

那几个字写在空白的页面上,像是一个刚刚落定的句号。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桌子一角。

王丽母亲蹲在门口择菜,王丽父亲在阳台上修椅子,她看了一会儿,又打开账本,翻到念海村那一页。那些数字还在,盐、米、布、工具的记录整整齐齐,一笔一笔的,像是把在岛上的日子又过了一遍。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合上账本,只是把手指放在那一页的边缘上,顺着纸张的纹路慢慢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行也没少。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写:“今天买了米,买了盐,买了菜。花了这些钱,还剩这些钱。”

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桌子一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账本的封皮上,暖洋洋的。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刘夏在下面扫地,郑爽在门口修自行车,熊贞大蹲在街边看人下棋。她蹲在阳台边上,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王丽母亲做了饭,青菜炒豆腐,还有一锅汤。大家围坐在二楼地上吃饭,王丽把账本又拿出来了,翻到那一页,说今天买了米,买了盐,买了菜。花了这些钱,还剩这些钱。

她把数字念给大家听,没人接话,也没人说她。王丽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汤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王丽母亲蹲在门口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一个更年轻、还没学会打算盘的自己。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一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饭还够,明天多煮一点。”

王丽说好。她母亲走进厨房,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声,像是一个还没落定的句号,正在等着下一顿饭来替它收尾。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账本,又合上了。外面天快黑透了,街道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石头蹲在阳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饭,像是没有在吃,只是让那碗饭在手心里晾着。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米汤,看着远处街道上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像是在心底替自己也数了一遍。

他慢慢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咽下去了。饭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整个胸腔都温了一下,像是也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落了地。

他低着头,继续把碗里的饭吃完。他把空碗放在地上,蹲在那里,看着远处街道上人来人往,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街角的店铺关上卷帘门。

他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王丽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把账本夹在腋下,准备收起来。

石头蹲在门口,说王姨。王丽回过头来。石头说我以后挣了钱,也交给你记账。

王丽说好。她说完,继续把账本放回架子上。

石头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等她把账本放稳了,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尘土和灰烬的气味。

他蹲在阳台边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知道,他也会有自己的那一页账本,也会有自己的数字。

那上面会写着他在哪一天搬了多少砖,挣了多少钱,又在哪一天花出去,买了什么,还剩多少。数字一行一行地叠上去,日子也会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没有缩脖子。他蹲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自己从风里走出来。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数字,但他也不急。反正日子还长着,账本也会慢慢厚起来。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在墙角铺好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他像是还握着一个还没有写上去的数字,一个还没有落定的字。

他不急,反正明天还会继续搬砖,后天也还会。他会一笔一笔地把它们写上去,像是搬砖时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得久了,就会变成一座他认得的房子。

他翻了个身,把毛毯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他睡得很沉,像一块被垒进墙里的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风在外面吹着,吹过街道,吹过旧楼,吹过那本摊开的账本,把那页纸边角翻卷起来的弧度又压平了一点点。他没有看到,但他的呼吸缓缓地、稳稳地落了下去,像是在那些还没有写满的格子之间,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那本账本静静地摊在桌角,纸页微微卷起一角,像在等着明天第一个字落下去。而石头已经睡着了,已经把自己稳稳地搁进了明天,像一只还没被写上去的铅笔印,等着天亮时被补上。

他睡得很安稳,像是已经把明天要搬的第一块砖在梦里先搬了一遍,然后把它轻轻放回地上,等着天亮再去搬一次。风还在吹,夜还很长。

那本账本还摊在桌上,纸页微微卷起一角,像是一页还等着被填写的新日子。石头不知道,他已经睡在了它还没写下的那一行里。

他翻了个身,把毛毯裹紧了,沉沉地睡了过去。夜还在继续,他睡得很安稳。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记录,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行还没落定的数字。他只是睡着了,像一块砖,已经落进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风还在吹,夜还长。他睡得很安静。他已经落到该落的地方了。

夜继续深下去,风还在旧楼外面吹着,吹过街角那棵还没发芽的树,吹过王丽放在桌上的账本,吹过石头的呼吸声。他睡得很稳,像一段已经被写完了的句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句号里。

夜风绕过阳台,绕过门框,绕过摊开的账本,把那页纸边角翻卷起来的弧度又压平了一点点。他没有看到,但他在梦里微微动了动手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一只手搭在毛毯外面,像是放下一件还没完全妥帖的事,交给了风来替他收尾。他沉沉睡去,像一页已经被翻过去的纸,等着天亮后被人重新打开。

风还在吹,夜还很长,他的呼吸贴着地面,像是这座旧楼最底层一块不起眼的砖,终于把自己踏实了。他在黑暗里继续睡着,没有翻身,也没有再动。

他已经把自己放好了。夜风从旧楼的裂缝里钻进来,绕过了他垂在毛毯外的手指,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碰到了一个刚刚好能握住的东西。

他没有醒,继续睡着。风从窗外经过,没有进来,像是替他把门带上了。

那扇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细缝,但已经足够挡住外面的动静。石头侧身躺着,把自己搁在那道缝隙够不着的地方,像是已经学会了怎么在屋子里留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隙。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睡得正安稳,等着天亮时有人从门外走进来,喊他去搬砖。他翻了个身,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已经在梦里替他明天的那一块砖,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

天亮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石头睁开眼,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手掌,茧子又厚了一层。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摆摊,有人在等着一天开始。他蹲在阳台边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

今天还要搬砖,明天也还要搬砖,日子就这样,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垒成墙,垒成房子。风从旧楼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到脸上,凉凉的,他缩了缩脖子,又很快伸直了腰。

他蹲在桌边,把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那页纸上给自己留下一个记号。

他没写,只是把那一页的边角轻轻折了一下,像是给明天留了一个书签。风从外面吹进来,翻开了一页,又吹过去,合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阳台上去。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早点的摊子冒出了热气,有人蹲在路边吃早饭,有人推着车经过。

他蹲在阳台边上,等着李虎叫他去干活。他不知道今天有多少砖要搬,也不知道中午吃什么,但他知道,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混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又穿过街巷和晾晒的衣物,像是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才轻轻拂过他的后颈。他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气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一些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东西,也一并交还给风。

他听见李虎在楼梯口喊了他一声,站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走进屋里。今天还有很多砖要搬,他不知道一天能搬多少,但他知道,他会一块一块地搬下去,直到那些砖垒成他想要的样子。

风还在吹,日子还长,他不再想了,只是把领口拢了拢,就转身往屋里走去,走进了那片还等着他去垒实的光里。那个他还没有写上去的数字,也跟着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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