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重聚

范建走了一整天。穿过塌了一半的街道，绕过堆满碎石的巷子，在城郊找到了安置点。

那是一片旧厂房改造的临时住处，一排排砖房，屋顶铺着油毡布。有人在门口做饭，有人在晾衣服，有孩子在巷子里跑，大人在后面追。

范建蹲在一排砖房前面，看着门牌号。念雪跟在他脚边，走得很慢，尾巴垂着，但一直跟着。

月影抱着念海，站在范建旁边，看着他看门牌号，说是不是这里。范建说应该是。

他走到一扇门前，用手敲了敲。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瘦，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衣。

她看到范建，没说话。范建看到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月影站在旁边，念海趴在月影肩膀上，看着那个女人。范建蹲下来，喊了一声“妈”。

范建母亲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沿着他的下巴轮廓慢慢地走，碰到颧骨的时候停住了，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按了按。她喊了一声范建的名字，像是怕叫错了。

范建点了点头，又喊了一声妈。范建母亲低下头，肩膀在抖。

范建父亲从屋里出来，腿脚不大利索，扶着门框站着。他看了范建好一阵，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重新装进自己认识的轮廓里，他点了点头，也蹲下来。

念雪走过去，蹲在他脚边。范建父亲低头看着念雪，问这是什么。范建说这是念雪，我们的家人。

范建父亲没说话，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念雪的头。念雪没躲，也没有摇尾巴，只是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范建父亲蹲在那里，手放在念雪头上，过了好一会儿，说进屋吧。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张旧日历，日期还停在战争前。范建母亲倒了水，一碗一碗地端给他们，又问饿不饿。

范建说不饿。范建母亲去翻柜子，拿出半块饼，用纸包着，递给他，说吃吧。

范建接过来掰了一半，递给月影，又掰了一半递给念海。念海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下去了。

晚上，范建把王丽、刘夏、郑爽、熊贞大、白丸、石头、李虎都叫到帐篷里。大家回来了。

王丽找到了她母亲，她母亲还活着，住在亲戚家。王丽说我妈让我带信给你们，让你们有空去家里吃饭。

刘夏找到了她父亲，她父亲在修房子。她说我爸问你们好。

郑爽找到了她姐姐，她姐姐在菜市场摆摊。她说我姐说以后买菜去她那拿，不用给钱。

熊贞大找到了她舅舅，她舅舅在工地干活。她说我舅说有空去他那坐坐。

白丸坐在角落说研究所收了我材料，说有消息通知我。范建听完了，说大家都找到家人了。

王丽说找到了。刘夏说找到了。郑爽说找到了。熊贞大说找到了。

石头坐在旁边，没说话。李虎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范建看看石头，说你呢。石头说我还没找，我不着急。

范建说那你先跟着我们。石头说好。

帐篷里坐满了人，灯是充电灯，发着白光，照得帐篷明晃晃的。大家挤在一起，比在岛上还挤。

王丽说这帐篷比岛上的棚子小多了，刘夏说挤挤暖和。郑爽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岛看看，熊贞大说等安顿好了再去。

白丸说我可以去问一下回岛的船，王丽说那你去问问。白丸说好。

石头蹲在帐篷门口，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泡已经开始消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硬皮。

太阳透过帐篷布照进来，照在手掌上，那层硬皮变得有点透明，像是正在安静地变回皮肤本来的样子。他把手放下，搁在膝盖上，继续听着。

范建说那就先在这里安顿下来，该修房的修房，该找活的找活。等大家都站稳了脚跟，再商量回岛的事。

没人反对。王丽说那我明天去找我妈，跟她商量住的地方。刘夏说我也去找我爸。

郑爽说我也去找我姐。熊贞大说我也去找我舅。

白丸说我去查船班。石头说那我跟着范哥。李虎说我也跟着。

范建说行。他靠着帐篷，看着大家各说各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没再开口。

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范建靠着帐篷坐着，念雪趴在他脚边，头搁在前腿上。

念海在月影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她肩膀上。帐篷里的光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范建看着那些人，王丽在翻账本，刘夏在比划着修房的事，白丸正低头把笔帽扣上。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慢慢走过去，像是在清点一件已经在路上存放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他从未真正放下过的东西。

他靠着帐篷，闭上了眼睛。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吹到他脸上，凉凉的。

他没有去挡，也没有再去掖被子，只是让那阵风就这么吹着，像是终于能够把自己还给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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