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学堂
第二天一早，白丸醒来的时候，石头已经蹲在院子门口了。
他手里攥着昨天那匹蓝布的一角，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数有多少根线。
李虎蹲在他旁边，也在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是看。
白丸从屋里出来，问他俩看什么，石头说看布。白丸说布有什么好看的，石头说好看。
老人从屋里出来，说今天带你们去学堂看看。石头把蓝布叠好，塞进口袋里。
老人走在前面，白丸跟在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李虎跟在石头后面。
几个人穿过石板路，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都是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
学堂在村子最里面，是一间大石屋，比铁匠铺还大。门口没有门板，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石凳石桌。
孩子们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贝叶经，跟着老师念梵文。老师是个中年人，瘦高个，留着长胡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声音稚嫩，拖得长长的，像唱歌。
石头蹲在门口，往里看。孩子们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都穿着棉布衣服，干干净净的。
他们念的梵文石头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像鸟叫。他问白丸他们念的什么，白丸说是佛经，讲的是慈悲。
石头说慈悲是什么，白丸说就是对人好，不害人。石头说他也会，他对李虎就好。李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师看到了老人，停下来，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老人也双手合十还礼。
孩子们也站起来，也双手合十，齐声喊了一句什么，石头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问好的意思。
老人让孩子们坐下，继续念书。孩子们又坐下了，又开始念，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老人带白丸走进去，石头跟在后面。孩子们扭头看他们，有的好奇，有的害羞，有的装作没看到。
老师指着一排空着的石凳，让他们坐。白丸坐下了，石头也坐下了，李虎也坐下了。石头坐在石凳上，屁股凉凉的，滑滑的，他不太舒服，扭来扭去。
白丸小声说别扭了，他不扭了，但屁股还是不舒服。
老师继续念经，孩子们继续跟着念。石头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东张西望。
他看到墙上挂着好多贝叶经，用绳子串着，一排一排的。他问白丸那些贝叶经是干什么的，白丸说是书，三佛齐的历史、佛经、历法都写在上面。
石头说这么多书，念得完吗。白丸说一代一代念，念不完接着念。
坐在石头旁边的是一个小孩，五六岁，圆脸，大眼睛，头发剃得光光的，只留头顶一撮。
他偷偷看石头，石头也偷偷看他。小孩从石凳下面伸出小手，手里攥着一颗糖，用叶子包的。
他递给石头，石头接过去，打开叶子，里面是一颗棕色的糖，圆圆的，像泥巴。
他放进嘴里，甜的，还有一股草香味。他把糖嚼了嚼，咽下去了。
小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熏肉，掰了一半递给他。
小孩接过去，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石头也笑了。
白丸看到了，没说话。
老师念完了经，让孩子们自己读。孩子们低下头，叽里呱啦地念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
老师走过来，站在白丸面前，用梵文问她从哪里来。白丸说从海上来。老师问来干什么，白丸说来看看。
老师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李虎，问他们是你的仆人吗。白丸说不是，是朋友。老师没再问了。
老人跟老师说了几句话，老师点了点头。
老人转身对白丸说，这里的孩子从四五岁开始读书，先学梵文，再学佛经，再学历史，再学历法。
学到十五六岁，就算学成了。男孩女孩都学，不分男女。
白丸说三佛齐的文化能保存到现在，不容易。老人说是先祖的遗训，读书不能断。
石头蹲在石凳上，听他们说话，听不太懂。他低头看旁边那个小孩，小孩正在贝叶经上写字，用一根竹笔蘸着墨汁，在贝叶上画来画去。
笔画弯弯曲曲的，像藤蔓。石头问他写的什么，小孩听不懂，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石头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石”字，小孩看着，也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石头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小孩的名字。
他笑了，小孩也笑了。
白丸站起来，说该走了。石头从石凳上跳下来，把剩下的熏肉全掏出来，塞给那个小孩。
小孩抱着熏肉，瞪大眼睛，不敢动。石头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小孩抱着熏肉，看着他的背影，嘴张着，忘了合上。
出了学堂，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熏肉，看着他。
石头朝他挥了挥手，小孩没挥手，只是看着他。石头转回头，跟上了白丸的脚步。
“白丸。”他说。
“嗯。”
“那个小孩叫什么？”
“不知道。”白丸说。“忘了问。”
石头不问了。他想起那个小孩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像念海的眼睛。
他想着念海，念海在念海村，在月影怀里，在念雪背上。
他骑在念雪背上满岛跑，追都追不上。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
老人走在前面，没回头。石板路两边的石屋在阳光下灰白灰白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
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远，听不清唱什么。风吹过来，把歌声吹散了。
石头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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