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寺庙
从学堂出来，石头还在想那个小孩。他低头走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摔了。
李虎拉了他一把，他站稳了，说了声谢谢。李虎没说话。
老人带他们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石墙更高了，挡住了阳光，巷子里阴凉凉的。
石头走着走着，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花香，是烧香的味道，浓得呛鼻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寺庙。大门是木头的，红色的漆已经褪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门框上刻着浮雕，一个和尚坐在莲花台上，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浮雕。
莲花的花瓣一片一片的，刻得很细，摸上去能感觉到纹路。他数了数，数到一半就乱了，干脆不数了。
老人推开门，门轴嘎吱一声，很响。里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菩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大得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树下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香炉，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空气中。
石头站在菩提树下面，仰头看。树冠密密麻麻的，看不到顶。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扎手，像老赵的手掌。他问白丸这树多少年了，白丸说可能几百年了。
石头说几百年，那比念海村的历史还长。白丸说念海村才几年。
院子后面是大殿，门开着。石头探头往里看，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佛像的脸半明半暗。
佛像很大，坐在莲花台上，闭着眼，嘴角微翘，像是在笑。石头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有点怵，退了一步。白丸走进去，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老人也走进去，也鞠了一躬。石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李虎站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白丸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石头这才走进去，李虎跟在他后面。大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噼啪响。
石头蹲在佛像前面，仰头看。佛像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但他觉得佛像在看他，不管他蹲在哪里，佛像的眼睛都对着他。
他换了个位置，佛像的眼睛还是对着他。他又换了一个位置，还是对着他。
“白丸。”他小声说。
“嗯。”
“佛像是不是在看我？”
白丸看了他一眼。“没有。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石头说。“它一直在看我。”
白丸不说了。
老人走到佛像前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慢，每个头都磕到底，额头碰到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
磕完了，他站起来，从香炉旁边拿起三根香，在油灯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条灰色的蛇，盘旋着升到屋顶，散开了。
石头看着老人磕头，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不知道该不该也跟着磕。他问白丸要不要磕头，白丸说不用，你不信佛。
石头说那老人为什么磕，白丸说他信。石头说信佛有什么用，白丸说让人心里安稳。石头说不信佛心里也能安稳，白丸说嗯。
老人插完香，转过身，看着白丸。“要拜佛吗？”
白丸犹豫了一下，走到佛像前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磕得没有老人那么慢，但每个头都磕到了底。
磕完了，她站起来，退到一边。石头看着她，嘴张着，合不上。他没见过白丸磕头，她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你信佛了？”石头问。
“没有。”白丸说。“入乡随俗。”
石头不懂什么叫入乡随俗，但他没再问。
大殿旁边有一扇小门，老人推开，带他们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小石室，不大，几平米。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佛祖的故事，用布画的，颜色已经暗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白丸一幅一幅地看，看到最后一幅的时候，停住了。画上画着一个和尚，站在船上，船在海上漂，四周都是水。和尚手里拿着一根禅杖，看着远方。
白丸问老人这幅画讲的是什么，老人说先祖逃难的时候，有一个和尚跟他们同行。
船在海上漂了好几个月，粮食吃完了，水也喝完了。和尚把自己那份粮食分给别人，自己饿死了。
临死前，他说佛会保佑你们找到安身之地。后来他们真的找到了这个盆地。
白丸没说话。她把那幅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和尚站在船上，瘦得皮包骨，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
石头蹲在角落，看着白丸的背影。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看得入神了，李虎想叫她走，被他拦住了。他蹲在那里，等她看完。
白丸终于转过身，说走吧。石头站起来，跟在后面。李虎也站起来，跟在石头后面。
三个人出了小石室，穿过大殿，走出院子。老人走在最前面，推开大门，门轴又嘎吱响了一声。
石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里暗沉沉的，佛像坐在里面，闭着眼，嘴角微翘，像是在笑。石头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跟上了前面的人。
“白丸。”他说。
“嗯。”
“那个和尚，他真的把粮食分给别人了？”
“应该是真的。”白丸说。“不然不会画在墙上。”
石头不问了。他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比之前重了一些。他想起那个和尚，站在船上，看着远方，把粮食分给别人，自己饿死了。
他不知道和尚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觉得那个和尚很了不起。他想着想着，脚步更重了。
走了一段路，老人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个石屋。“那是医馆。”他说。“我带你们去看看。”
白丸点了点头。石头也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他还在想那个和尚，想他站在船上的样子，想他把粮食分给别人的样子，想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佛会保佑你们找到安身之地。”
他们找到了。这个盆地就是他们的安身之地。
石头不知道佛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知道，那个和尚说的话，灵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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