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十三个人
粥喝完了。那些人蹲在灶台旁边,端着空碗,谁都不肯放下。
白丸站起来,又从锅里舀了几勺,一人添了半碗。
一个老太太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烫了手,她也不松。
范建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裂了,缝里全是黑泥。
老太太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缩进袖子里。范建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石头从里面探出头,看了看那些人,又缩回去了。
天快亮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红彤彤的炭。
范建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又窜上来。一个小孩趴在女人怀里睡着了,女人也睡着了,头靠着男人的肩膀。
男人没睡,睁着眼看着火。
范建问他叫什么。男人说叫刘德厚。范建问他哪里人,刘德厚说山东。
“多少人?”范建问。
“十三个。”刘德厚说,“本来十五个,路上死了两个。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范建没说话。
刘德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人是饿死的。孩子掉海里了,浪太大,捞不上来。”
他说完就不说了。范建也没再问。
天亮以后,白丸又煮了一锅粥。
这回加了熏肉,切碎了煮进去,香味飘出来,那些蹲在灶台旁边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小孩醒了,从女人怀里滑下来,跑到灶台旁边,踮着脚尖往里看。
白丸舀了一勺,吹了吹,喂给他。他喝了,张嘴还要。
白丸又喂了一勺。他还要。白丸说等一会儿,粥还没熟。
他不等了,嘴一瘪,哭了。
女人跑过来,抱起他,哄着。他不听,哭得更大声。
石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熏肉,掰了一半递给他。
小孩不哭了,接过去塞进嘴里。
石头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你叫什么?”他问。
小孩不说话,嚼着肉,眼睛盯着石头手里的另一半。
石头把另一半也递给他。他接过去,又塞进嘴里。
女人不好意思了,说谢谢。石头说没事。
粥熟了。白丸给每人舀了一碗。这回没人剩,都喝得干干净净。
刘德厚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范建。
“我们能不能留下?”他问。
范建没说话。
“我们会干活。”刘德厚说,“打猎、砍柴、种地,什么都行。”
范建看着他。刘德厚没躲。
“地方不够住。”范建说。
“我们住棚子。”刘德厚说,“不用木屋。”
范建没说话。石头蹲在旁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李虎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范建站起来,走进棚子里。白丸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想?”范建问。
白丸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是我们的木屋。”
又画了几个小圈。
“这是灶台,这是棚子。”
她在旁边画了一片大圈。
“那边还有空地,可以搭棚子。”
范建看着地上的圈。
“他们有老人有小孩。”白丸说,“赶不走。”
范建没说话。
“赶走了会死。”白丸说。
范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棚子。刘德厚还蹲在灶台旁边,看到他出来,抬起头。
“留下可以。”范建说。“但有规矩。”
刘德厚站起来。“什么规矩?”
“干活才有饭吃。”范建说。“不干活的没有。”
刘德厚点头。
“打架的走,偷东西的走。”范建说。
刘德厚又点头。
范建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那边搭棚子,不许占这边的地方。”
刘德厚蹲下来看了看。“行。”
范建站起来,走进棚子里。石头跟在他后面。
“真的要留下他们?”石头问。
“嗯。”范建说。
“这么多人,粮食够吃吗?”石头问。
“去打猎。”范建说。
“野猪够打吗?”石头问。
“不够就吃野菜。”范建说。
石头不问了。
刘德厚带着人在空地那边搭棚子。砍树枝,绑绳子,铺棕榈叶。
动作很快,不到半天就搭好了几个棚子。小孩在棚子之间跑来跑去,跟小莲玩。
小莲蹲在地上,给他编草蚂蚱。编好了,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塞进嘴里咬。小莲赶紧抢回来,说不能吃。
小孩哭了。小莲又编了一个,这回没给他,拿在手里晃。小孩不哭了,盯着草蚂蚱看。
女人从棚子里出来,看到小孩在玩草蚂蚱,蹲下来,对小莲说谢谢。小莲说不谢。
石头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边。李虎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那个小孩挺可爱的。”石头说。
“嗯。”李虎说。
“叫什么名字?”石头问。
“不知道。”李虎说。
石头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小孩旁边。“你叫什么?”他问。
小孩不说话,盯着草蚂蚱。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熏肉,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小孩接过去塞进嘴里。
“你叫什么?”石头又问。
小孩嚼着肉,不看他。
“他叫狗蛋。”女人说。
石头愣了一下。“狗蛋?”
“嗯。”女人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不问了,蹲在那里看着狗蛋吃肉。狗蛋吃完了,又看着他。
石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掰了一半递给他。狗蛋接过去,又塞进嘴里。
“你吃完了?”石头问。
狗蛋不看他了,低头玩草蚂蚱。
石头站起来,走回灶台旁边,蹲下来。李虎看着他。
“他叫狗蛋。”石头说。
“嗯。”李虎说。
“你不觉得好笑?”石头问。
“不好笑。”李虎说。
石头不说了。
下午,范建带着刘德厚去林子里砍树。
刘德厚干活不惜力,一棵胳膊粗的松木,几刀就砍倒了。
他扛着树往回走,走得不快,但不停。
范建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肩膀上压着的木头,又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这人饿了好几天,还能扛这么重的木头。
范建问他以前干什么的。刘德厚说种地的。
范建不问了。
回到营地,刘德厚把木头放在地上,蹲下来喘气。
他老婆从棚子里出来,端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喝了。他老婆又去端了一碗。
石头蹲在灶台旁边,看着他们。李虎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他有老婆。”石头说。
“嗯。”李虎说。
“还有孩子。”石头说。
“嗯。”李虎说。
“一家三口。”石头说。
“嗯。”李虎说。
石头不说了。
天快黑了。白丸煮了一大锅粥,加了熏肉和野菜。香味飘出来,狗蛋从棚子里跑出来,蹲在灶台旁边等粥熟。
小莲蹲在他旁边,指着锅里的肉,说这是野猪肉。狗蛋咽了口唾沫。小莲说你吃过野猪肉吗?狗蛋摇头。
小莲说可好吃了。狗蛋又咽了口唾沫。
粥熟了,白丸先给狗蛋舀了一碗。他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小莲说慢点喝,他不听,几口就喝完了。他把碗递给白丸,还要。
白丸又舀了一碗。他接过去,这回喝得慢了,一边喝一边吹。
女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摸了摸他的头。他没抬头,继续喝粥。
月亮上来了。刘德厚蹲在灶台旁边,端着碗,慢慢喝。
他老婆蹲在他旁边,也慢慢喝。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是喝粥。
范建蹲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石头蹲在他旁边。
“范哥。”石头说。
“嗯。”
“他们像不像赵德厚?”
范建看了看刘德厚,又看了看他老婆。赵德厚一个人,刘德厚有老婆有孩子。
“不像。”范建说。
石头不问了。
夜里,范建守上半夜。他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那边。
刘德厚的棚子黑着,没有灯。其他棚子也黑着。只有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他盯着林子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还有一些人没从林子里出来。刘德厚说十三个,他数了数,只有十二个。
少一个。
他站起来,端着枪,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没人。又走了几步,还是没人。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上。有脚印,往北边去了。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他站起来,回营地了。刘德厚还蹲在灶台旁边,没睡。
“少一个人。”范建说。
刘德厚低下头。“是。”
“谁?”
“我兄弟。”刘德厚说,“他不信你们,跑了。”
范建没说话。
“他会回来的。”刘德厚说。“他胆子小,不是坏人。”
范建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他盯着林子的方向。
脚印往北边去了。不是往这边走。是往远处走。
他会不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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