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散场
张寡妇的生意凉了。
不是一天凉的，是一天一天凉的。
以前夜里有人敲门，现在没了；
以前门口有人排队，现在没了；
以前蚂蚱隔三差五来，现在也不来了。
张寡妇坐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吹得窝棚顶的棕榈叶哗哗响，她以为是敲门，掀开门帘往外看，什么也没有。
她放下门帘，又听到哗哗响，又掀开，还是没有。
她放下门帘不掀了，就让它响。
蚂蚱不来了。有人问他怎么不去了，他说忙。
问他忙什么，他说种地。
问他地里的活不是干完了吗，他没接话，端着碗走了。
熊大是第一个不去的。他去过一回，第二回就没去。
有人问他张寡妇那里怎么样，他脸红了，说不知道。
那人又问他怎么不去，他说太远了。
那人说远什么远，以前怎么不嫌远。熊大不说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草茎断了，他把断了的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走了。
张寡妇瘦了。以前脸上有肉，现在没了；
以前嘴唇红润，现在干了；
以前走路带风，现在慢慢挪。
王丽母亲在食堂看到她端着一碗粥蹲在墙根底下喝，粥稀，红薯少，她喝得很慢，像是怕喝完了就没了。
王丽母亲多盛了一碗端给她，张寡妇不要，王丽母亲说你拿着吧，她接了，没吃，端回窝棚给丫头。
两个丫头一人喝了一口，又推给她，她喝了一口，又推回去。
三个人推来推去，粥凉了，也没喝完。
张寡妇的粮食见底了。她蹲在地头，看着那几分薄田。地瘦，草多，苗稀。
她蹲下来拔草，拔了几根又站起来捶捶腰，又蹲下去拔。
两个丫头跟在她后面也拔，大的拔大的，小的拔小的。
蚂蚱从地头路过，看到她们蹲在地里拔草，想过去帮忙，走了两步又停下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德厚蹲在对面墙根抽烟，烟雾缭绕，他看着蚂蚱从地头走过来，问他怎么不帮忙，蚂蚱说他帮什么忙，又不是他家的地。
张寡妇搬回了原来的窝棚。
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两个陶罐，几件破衣服，两把镰刀。赵德厚帮她搬的，两个人一趟一趟地搬。
赵德厚走在前面，张寡妇跟在后面，两个丫头跟在张寡妇后面。路上遇到人，有人问张寡妇怎么搬回来了，她没回答，低着头走过去了。
那人又问赵德厚，赵德厚也没回答，把被子往肩上颠了颠，走得更快了，脚底扬起的灰扑了那人一裤腿。
搬回去以后，再也没有人去敲门。
门帘挂在那里，风一吹就掀开，能看到里面的干草和被子。
夜里有人从那间窝棚门口走过，脚步快快的，眼睛不看那扇门。
张寡妇坐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她的心提起来，又落下去。
反反复复，她也就不提了。
两个丫头挤在她旁边睡着了，大的搂着小的，小的攥着大的衣角。张寡妇低头看着她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们盖好。
范建在湖边编筐，手指在藤条间穿梭，编得很慢。
王丽蹲在旁边帮他递藤条，问张寡妇的事怎么办。范建问什么事。王丽说她现在没吃的了。
范建说不是分了地吗。王丽说她那地瘦，长不出东西。
范建把编好的筐底放在地上，说那就借，借了还，还不完明年再还。
王丽说她那地明年也长不出东西，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范建抬起头看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王丽说食堂能不能给她一份口粮，范建说食堂是给六十岁以上老人的。
寇婷婷在湖边站了很久。
月亮很大，照在水面上，银白一片。她往范建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丁亭大在仓库门口等她。两个人走到一起，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北边走。
北边空地没人，张寡妇搬走了，窝棚空着，门帘还在，风一吹就掀开。
寇婷婷钻进去，丁亭大跟在后面。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寇婷婷摸黑坐在干草上，丁亭大蹲在门口。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风吹着棕榈叶，哗哗响。
“那两个寡妇的事，你听说了吗？”寇婷婷问。
“听说了。”丁亭大蹲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她们是不是傻。”
“嗯。”
“被人戳脊梁骨，还干。”
“嗯。”
寇婷婷看她光嗯，就不说了。两个人都沉默着。
“咱们以前也有过男人。”寇婷婷顿了顿，“现在是没人要了。”
丁亭大没接话，把脸埋在膝盖里。寇婷婷看着她，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寇婷婷说她想找范建。丁亭大抬起头，问她找他干什么。
寇婷婷没说，丁亭大也没再问。过了很久，寇婷婷说你去不去。
丁亭大说去干什么。寇婷婷说陪我去。
丁亭大站起来，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范建木屋走。走到湖边，寇婷婷停下来，让丁亭大在湖边等着。
亭大蹲在湖边，寇婷婷一个人过去了。她站在木屋门口，没敲门。
月影已经睡了，念海趴在她旁边。范建出来打水，看到寇婷婷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有事？”他提着桶，水从桶沿晃出来，滴在脚面上。
寇婷婷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湖边，拉起丁亭大，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黑暗中。
范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月影翻了个身，他给她掖了掖被子，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屋顶。
寇婷婷和丁亭大蹲在食堂后面的墙根底下。
寇婷婷问丁亭大她是不是很丢人，丁亭大说不丢人。
寇婷婷说她刚才站在范建家门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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