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搭伙
王强壮第一次去找孙寡妇,是带着半袋大米去的。
他蹲在孙寡妇窝棚门口,把米袋子放在地上,搓着手,半天挤出一句“给你”。
孙寡妇看着那半袋米,白花花的,比自己种的好多了。
她问他哪来的,王强壮说地里种的,吃不完。
孙寡妇让他进来坐,他进去了,坐在干草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孙寡妇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久,王强壮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米给你,不用还。
孙寡妇看着那半袋米,白花花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把米袋子解开,用手捧了一把,米粒从指缝漏下来,沙沙的,像雨声。
从那以后,王强壮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带米,有时带面,有时带一块熏肉,有时带两只野兔。
他来的时候不敲门,蹲在门口,把东西放在地上,喊一声“我来了”。
孙寡妇出来,他把东西推过去,她接进去,他跟着进去。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带,空着手来,蹲在门口,孙寡妇让他进来他也不进来,说今天没带东西。
孙寡妇说没带东西也能进来,他说不行,规矩不能坏。
孙寡妇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叫他进来,他不肯,蹲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只好把门帘掀开,让他看看屋里没别人,他才肯进来。
进来以后也不坐,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孙寡妇拉他坐下,他坐下了,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腰板还是直的。
王强壮在难民里是个异类。个子高,肩膀宽,胳膊比别人的大腿还粗。
一个人能扛两根铁木,别人歇三回他不歇。赵德厚说他一个人顶三个劳力。
难民们分地的时候谁也不想要他,太能吃,一顿饭够别人吃三顿。
后来地分到他手上,他一个人种了好几亩。玉米比别人高,豆角比别人长,红薯比别人大。
别人家的地里还有草,他家的地里一根草都没有。
别人家的玉米棒子只有拳头大,他家的玉米棒子有胳膊粗。吃不完,存着。
存不下,送人。
送给孙寡妇的最多。有时候送米,有时候送面,有时候送菜,有时候送肉。
有时候按规矩做一次,别看他很强壮,时间并不长,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有时候也不做,就是聊会天就走了,
难民窝棚区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王强壮傻,有人说他实诚,有人说他精明。
孙寡妇心里清楚,他不是傻,也不是实诚,是怕。
怕别人说他占便宜,怕别人说孙寡妇坏话,怕自己配不上。
他每次去都带着东西,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他不是白去的。他带的东西越多,别人越没话说。
孙寡妇心疼他,说不用带那么多,够吃就行。他不听。
他说他有力气,能打猎,能种地,不怕累。
他说他以前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在有她了,得多挣点。
孙寡妇听着,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石头在栅栏边喂猪,看到王强壮从孙寡妇窝棚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条野兔腿,边走边啃。
油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一道油印子。
石头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送东西。石头问送什么,他说兔子。
王强壮把啃了一半的野兔腿递给石头,石头不要,他硬塞过去,石头只好接了。
石头咬了一口,野兔腿是熏过的,咸香咸香的,嚼起来满嘴油。
王强壮蹲下来,看着栅栏里的猪。那几只猪已经长成了大猪,胖得走不动路,趴在食槽边哼哼。
老魏蹲在菜地边抽烟,看着王强壮从孙寡妇那边过来,又看着石头蹲在栅栏边啃着半条兔腿。
他的烟头在指间一明一暗。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隔着烟雾看那两个人。
石头笑了一下,王强壮也笑了一下,老魏把烟灰弹掉,烟头又亮了一下。
他想起年轻时候的事,也是这样一个女人,也是这样一段日子,后来打仗了,什么都没了。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拍裤腿,蹲到另一个角落去了。
孙寡妇去找范建,在仓库门口站了好一阵不敢进去。
王丽从仓库里出来,看到她,问她找谁。孙寡妇说找范建。
王丽叫她进去,她进去了,站在门口,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范建正在看海图,抬起头,问她有什么事。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范建等了一会儿,她又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来。
范建让她坐下,她不肯坐,站着,手还在搓衣角,衣角都被搓毛了。
范建问她是不是跟王强壮的事,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范建问她是不是告他的状,她摇了摇头。
孙寡妇蹲下来,抱着膝盖,说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每天夜里有人来,白天有人在背后嚼舌头,孩子在学校被人指着说“你妈是破鞋”。
她受够了。
范建蹲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想跟王强壮过日子。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她擦了一把,又掉下来了,不擦了,就让它流。她问范建行不行,范建说行。
她抬起头看着范建,眼睛红红的,说王强壮脑子不太灵光,别人都说他傻,但他心眼不坏。
范建说知道。孙寡妇又问范建会不会嫌她丢人,范建说不会。
范建找了几个有威望的老人商量。
赵德厚蹲在仓库门口,王丽父亲蹲在地头,郑爽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范建母亲坐在椅子上。
孙寡妇跟王强壮的事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王丽父亲抽着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他眯着眼,不说话。
郑爽父亲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说孙寡妇可怜,王强壮老实,搭伙过日子是好事。
赵德厚说那些半夜去过孙寡妇家的人怕是会不高兴。
范建母亲睁开眼,说他们不高兴是他们的事,管天管地管不着人家睡觉。
几个人都笑了,赵德厚也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
王强壮蹲在仓库门口,不知道孙寡妇进去干什么。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敲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范建出来叫他进去,他站起来跟在范建后面,走路的步子都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范建问他愿不愿意跟孙寡妇搭伙过日子,王强壮愣住了,嘴张着,合不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个铜铃。
范建又问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说愿意,声音大得像打雷。
他又说以后就有媳妇了,想什么时候那个就什么时候那个。
范建没接话,孙寡妇脸红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她赶紧把脚缩到凳子底下。
赵德厚蹲在旁边抽烟,烟头差点烫到手指,赶紧甩了甩手,烟灰落了一地。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
王丽母亲炖了一大锅肉,放了花椒八角,肉香从食堂飘到湖边。
刘夏母亲蒸了一锅红薯,红薯是今年新收的,又甜又面,咬一口直噎嗓子。
周嫂煮了一锅红鸡蛋,用野草煮的,蛋壳染成了暗红色。
赵德厚当证婚人,站在榕树下,念了证婚词。
王强壮听不懂,赵德厚念完了他说好,孙寡妇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鞠躬,他鞠了,腰弯得比谁都低,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范建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笑了。
她拉着孙寡妇的手,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孙寡妇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那些曾经半夜去过孙寡妇窝棚的男人,蹲在食堂门口,看着王强壮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新上衣,站在榕树下咧嘴傻笑,心里头五味杂陈。
有人抽着烟,烟雾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没有洞,但他看得很认真。
他们的眼神从王强壮身上移到孙寡妇身上,又移到王强壮身上。
王强壮回过头来朝他们憨憨地笑了一声,他们慌忙移开目光,有人站起来走了,有人蹲着没动,烟头在指间一明一暗。
有人暗暗咬牙,以后有了余粮也没处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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