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公粮

地里的玉米抽穗了，红薯秧子爬满了垄沟，豆角挂满了架子。

王丽父亲蹲在地头，掰开一个玉米棒子，手指按了按玉米粒，冒浆了，再等个把月就能收了。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看着自家那块地，绿油油的，比旁边赵德厚家的高出一截，心里那点得意还没浮上脸，就被王丽母亲一句话盖过去了——赵德厚头一回种地，能种成这样不错了。

王丽在仓库里算账。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来个，一个人一天吃多少粮食，一年吃多少，每户该交多少公粮，她算了三天，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丽母亲站在旁边看她算账，问她要不要帮忙，王丽说不用，你又不识字。

王丽母亲没走，站在那里看闺女打算盘。

王丽父亲也来看了，蹲在仓库门口抽着烟，盯着闺女拨算盘的手指。

他这辈子没见过打算盘打这么快的，问他闺女跟谁学的，王丽说跟白丸学的。

王丽父亲不知道白丸是谁，但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王丽父亲把烟头掐灭了，说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还是闺女养他。

王丽说这是村规，不是她养，是公粮养。王丽父亲没接话。

赵德厚蹲在自己那块地头，玉米比王丽父亲的矮了一截，红薯秧子也稀稀拉拉的。

他掰开一个玉米棒子，手指按了按，冒浆了，也能收了。

周嫂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比人家矮一截的玉米地，说头一回种这样不错了。

赵德厚说不够交公粮的。周嫂沉默了。

李虎蹲在地头掰着手指头算，他家玉米多少，红薯多少，豆角多少，交完公粮还够不够吃，算来算去不够，眉头皱成了川字。

石头蹲在他旁边，也在帮他算，两个人算了半天，石头说缺口不大，他的地分一些过来。

李虎摇头，石头说借的，收了还。

李虎还是摇头，石头没再劝他，两个人望着地里那些比人家矮一截的玉米秸秆，谁都没说话。

王丽把公粮的账本贴在食堂门口，每户交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认字的自己看，不认字的王丽念给他们听。

刘老三站在纸前面，他在账本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的数字不认识。

王丽念给他听，他听完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站起来走了。

刘老三去找赵德厚，蹲在他面前说他交不起。赵德厚蹲在窝棚门口抽着烟，说我借你。

刘老三说还不起。赵德厚说慢慢还。

刘老三蹲在地上不说话了，赵德厚也没再说什么。

赵德厚去仓库找王丽，说刘老三那份公粮他来交。王丽说村规写的是谁种地谁交。

赵德厚说地是他分的，粮是他种的，刘老三那份地本来也是他的，他转给刘老三的。

王丽翻了一下账本，问他什么时候转的，赵德厚说不出来。

王丽看了他一眼，说下不为例，在账本上把刘老三的名字改成了赵德厚。

赵德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蹲在窝棚门口抽烟的刘老三，刘老三的烟是自己卷的，纸烧得比烟丝快，火舌舔到指缝，他才猛地甩一下手。

赵德厚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窝棚。

王丽父亲第一个交公粮。

他挑着两筐玉米，一筐红薯，颤颤巍巍走到仓库门口，王丽出来接过扁担，把粮食搬进去，过秤记账。

王丽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闺女一笔一画写下他的名字，说他也成吃闲饭的了。

王丽说六十岁以上都吃闲饭，不是您一个。

王丽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菜地边蹲下来拔草，拔得很慢，手在抖。

赵德厚也来交公粮，李虎帮他挑着担子。

玉米粒不太饱满，红薯个头也不匀，晾得很干。

王丽把粮食搬进去过秤记账，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账本上自己的名字，不认识那两个字，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

仓库里的粮食堆满了。

王丽把架子整理了一遍，玉米归玉米，红薯归红薯，豆子归豆子，贴上标签。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粮食，六十岁以上老人够吃了。

她合上账本在封皮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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