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满月
秀兰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从看不出来到看出来，从微微隆起到圆滚滚的。
她走路的时候扶着腰，走几步歇一下。大勇跟在她旁边，想扶又不敢扶。
两个人走在路上，一前一后，隔了两步远。王丽母亲看到了，扯着嗓子喊大勇扶着你媳妇。
大勇这才伸出手，秀兰没接，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嘴里嘟囔着她不让扶。
王丽母亲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风里甩出一声脆响。
秀兰不是唯一怀孕的。
翠花的肚子也鼓了起来，比秀兰小一圈，她用手撑着腰慢慢走，柱子在旁边端着一碗红糖水小心伺候着，她喝一口皱一下眉，嫌太甜，柱子说甜了好，补充体力。
难民里另一个年轻媳妇也怀上了，赵德厚家的侄媳妇，才刚查出来，李薇薇把的脉，说是双胞胎。
赵德厚蹲在湖边，手里的烟点着了又掐灭，掐灭了又点上，嘴里嘟囔着“双胞胎，怎么养”。
周嫂蹲在他旁边说双胞胎好，一次生俩省事。赵德厚没接话，把烟又点上了。
王丽在仓库里给秀兰留着东西，也给翠花和赵德厚侄媳妇各留了一份。
红糖、红枣、鸡蛋，都是紧俏货。她攒了满满一篮子，王丽母亲看到篮子问哪来这么多，王丽说攒的。
王丽母亲没再问。
翠花的产期比秀兰晚一个多月，但反应比秀兰大。吃什么吐什么，吐完了还饿，饿急了就哭。
柱子蹲在她面前，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问她吃什么，翠花说想吃酸的。
柱子跑到山上摘了一兜野酸枣回来，翠花吃了两颗又吐了，把酸枣吐了一地。
柱子蹲在地上捡酸枣，翠花看着他弯腰的笨拙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柱子抬头看她笑了，自己脸上也绽开了花。
赵德厚家的侄媳妇姓刘，叫刘芹，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
怀了双胞胎肚子大得比别人快，才三四个月就跟秀兰六个月的肚子差不多。
李薇薇让她少走动多躺着，她偏不，每天还要去菜地拔草。赵德厚说了她几次，她不听。
后来周嫂去说，她听了。
周嫂跟她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反正她从此不到菜地去了，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自己的肚子，又低下头继续纳。
秀兰的产期到了。那天夜里她突然肚子疼，大勇跑去找李薇薇。
他跑得太急，在菜地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皮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李薇薇家，门板拍得震天响。
李薇薇背起药箱跟着他跑，两个人跑到秀兰家，大勇蹲在门口喘着粗气，膝盖上的血和泥糊在一起。
李薇薇进去接生，门关上了。大勇蹲在门口，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什么都听不见。
石头从栅栏那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老魏也过来了，蹲在石头旁边。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屋里传出秀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大勇蹲不住了，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
石头拉住他让他别转。老魏递给他一根烟，他手抖得厉害，烟怎么也塞不进嘴里，磕碰了好几次。
老魏帮他塞进去，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大勇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弯着腰像一只虾。
刘夏母亲听到消息赶过来，在门口听了一下，走了。
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红糖水回来，从门缝里塞进去，朝着里面喊了声“喝了，补力气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端了进去。
她又蹲下来和大勇老魏石头排成一排。王丽母亲来了，周嫂也来了，门口蹲了一排人。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李薇薇抱着一个孩子出来，裹着蓝底白花的襁褓。
她朝大勇笑了一下，说母子平安。大勇盯着那个孩子，嘴张着说不出话。
李薇薇把孩子递给他，他不敢接，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伸出去。
孩子很小，轻得像一捆棉花，软软的。他抱着孩子，浑身僵硬不敢动，脖子都不敢转。
秀兰躺在床上喊他，他才挪过去。秀兰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嘴唇上还有牙印，但她看着大勇笑了。
大勇蹲在床边抱着孩子给她看，秀兰看了一眼说丑。大勇说哪里丑了，明明好看。
秀兰说像你才丑。大勇咧嘴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也没擦。
翠花是两个月后生的，也是个儿子，比秀兰的儿子轻一些，但哭声比秀兰的亮，整条街都听得到。
柱子抱着儿子逢人便笑，笑的次数比他这辈子加起来还多。
赵德厚的侄媳妇是最后生的，双胞胎，两个女儿，长得一模一样，连李薇薇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赵德厚蹲在湖边，手里的烟点着了又掐灭，掐灭了又点上。周嫂蹲在他旁边说两个闺女好，闺女贴心。
赵德厚没接话，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王丽母亲在食堂里炖鸡汤，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彤彤的。
刘夏母亲蹲在灶台后面帮忙添柴，火大了一点。王丽母亲说火小了，刘夏母亲说火大了。
周嫂蹲在旁边择菜，不敢插话。两个人斗了几句嘴，手上的活儿却没停，一个给汤里加盐，一个往灶膛里添柴。
鸡汤炖好了，王丽母亲盛了一大碗，刘夏母亲端到秀兰家。
两个人一个盛一个端，连句交代都没有，那碗鸡汤却稳稳当当地送到了秀兰床前。
翠花家和刘芹家也各得了一碗鸡汤，都是王丽母亲炖的，刘夏母亲端的，一碗不多一碗不少。
满月那天办了酒席。食堂里摆了好几张桌子，村里人和难民混坐着。
王丽母亲炖了一大锅肉，刘夏母亲蒸了一锅红薯，周嫂煮了一锅红鸡蛋。
赵德厚端着酒碗站起来，说祝孩子们长命百岁。
大家都端起碗来，石头也端起来了，碗里是果酒，喝了一口辣得直伸舌头。
李虎蹲在他旁边也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笑话谁。
酒席散了，月亮上来了。石头蹲在栅栏边喂猪，李虎蹲在旁边帮他递野菜。
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上绣着一只虎头。
那是老魏几个月前塞给他的那个肚兜，他要替老魏送给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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