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百家衣

秀兰怀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念海村。

王丽母亲翻箱倒柜找出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是当年从老家带出来的，一直舍不得用，压在箱底好几年了。

她拿出来在灯下抖了抖，布面上的蓝花依然鲜亮，边角连虫眼都没有。

王丽问她拿这个干什么，她说给孩子做衣裳。王丽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蓝花男女都能穿。

刘夏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红色的，是刘夏小时候穿的，袖子磨破了，领口也磨毛了。

她把棉袄拆了，把好的布片洗干净，晾在绳子上。

王丽母亲路过的时候看到那些布片，说这颜色好看，男孩女孩都能穿。

刘夏母亲难得没跟她顶嘴。

两个人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裁布一个缝，阳光下晒着。

王丽母亲戴着老花镜，针脚走得细密匀称，刘夏母亲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线脚，没挑出毛病，又递了回去。

两个人合作的布块上，针脚忽粗忽细，王丽母亲知道那是刘夏母亲缝的那一段，没有拆，也没有说什么。

周嫂也来了，带来一块灰布，是她自己织的。

布面不平，经纬疏密不匀。她蹲在台阶下面，看着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手里的活计，不敢坐上去。

王丽母亲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个位置。周嫂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红线。

王丽母亲问她红线做什么，她说给孩子编个手绳，保平安。

王丽母亲没再问，周嫂低着头编手绳，编得很慢，编错了拆，拆了再编。

秀兰坐在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晒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片，红的蓝的灰的白的，一块一块在风里飘。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里面静悄悄的。

李薇薇说个把月了，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有个东西在那里，小小的，安静地长着。

大勇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布片发呆。他问秀兰孩子叫什么，秀兰说不知道，让大勇起。

大勇想了半天，说叫小勇。秀兰说他弟弟就叫小勇，大勇挠了挠头，说叫大壮。

秀兰没应声，他也不再想了，蹲在那里看布片。

王丽在仓库里翻出一本旧日历，是货船上带来的，已经卷了边。

她翻到今天的日子，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秀兰有喜。

她把日历贴在仓库墙上，又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一番。旁边还贴着村规，上面按满了红手印，离得很近，谁也不碍着谁。

王丽母亲缝好了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送到秀兰家。

秀兰接过去，把衣裳展开，蓝底白花，领口镶了一道红边。

她又翻过来看了里子，针脚密密的。她问王丽母亲怎么知道孩子的大小，王丽母亲说做大点，孩子长得快。

秀兰把衣裳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天天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勇也看，他想摸又不敢摸，怕把布摸脏了，蹲在床边，盯着那件小衣裳，一句话也不说。

刘夏母亲也送来了，红布拼的，袖口和领口镶了白边。秀兰接过去放在蓝花衣裳旁边，红红蓝蓝的，看着就喜庆。

周嫂也送来了那条红绳手链，编得歪歪扭扭的，但红得正，绕了好几圈才绕成一个圈。

秀兰把手链放在枕头底下，没舍得戴。

晚上，石头蹲在栅栏边喂猪，李虎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手里都攥着野菜。

石头把野菜往食槽里扔，李虎也跟着扔，手下的动作慢了半拍，石头扔了三条他还在揉那一条，叶子都揉烂了。

石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问他怎么了，李虎摇了摇头。石头又问他是不是也想当爹了。

李虎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手里的野菜被他揉成了泥。

石头咧嘴笑了，又往食槽里扔了一把。

老魏蹲在菜地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听着石头和李虎说话，一句也没漏。

他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走到栅栏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块红肚兜，中间绣着一只虎头。

虎头只有拳头大，眉毛眼睛胡须一应俱全，针脚细密。

石头愣住了，问老魏这是给谁的。

老魏没回答，站起来拍拍裤腿走了。

石头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块红肚兜，看了很久。

肚兜上的虎头瞪着眼龇着牙，神气活现的。

李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好看。

石头轻轻把肚兜叠好装进口袋里。

他摸了摸口袋，鼓鼓的。

看着老魏消失的方向，他的嘴张了张，什么声也没发出来，眼眶却红了。

老魏的背影已经融进了夜色，但他知道，那是老魏给秀兰的孩子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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