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余波

张宝来被送走的第二天，难民窝棚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人串门，没人聊天，连孩子都不跑了，一个个缩在大人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外面。

赵德厚在窝棚里躺了一整天，没出来，也没吃东西。

周嫂把饭送到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把碗放在地上，走了。过了一会儿去看，碗还在，粥凉了，结了一层皮。

她又端回去热，热好了送过来，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门口，手举着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李虎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那根草茎，已经蔫了，软塌塌的，但他没扔。

他把草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又攥在手心里。

石头从菜地那边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熏肉掰了一半递给他。

李虎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把剩下的一半还给了石头。

石头没接，说都给你，李虎说不饿。肚子叫了一声，石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两个人蹲在那里，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的鸟。老魏蹲在地头看着，点了根烟，没递过去，也没走，就那样蹲着，烟雾灰白，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郑爽在难民窝棚区走了一圈。没人说话，没人看她，她走到哪，哪就安静下来。

她蹲在刘铁柱的窝棚外面，掀开布帘往里看，刘铁柱正在换药，腿上缠了新纱布。

郑爽问他张宝来平时跟谁走得近，刘铁柱想了想说没有，他一个人待着，不爱说话。

郑爽又问他有没有见张宝来跟难民里其他人吵过架，刘铁柱摇了摇头。郑爽站起来走了，刘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低下头继续缠纱布，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

王丽在仓库里盘点粮食。肉干、鱼干、野菜、红薯、腌菜，样样都少了，账本上红圈一个接一个。

她合上账本，走出仓库，站在门口看着难民窝棚区。王丽母亲从食堂出来，站在她旁边，问她粮食还够不够。

王丽说够了，省着吃。王丽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回食堂了。

傍晚，范建把赵德厚叫到湖边。

赵德厚从窝棚里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手在水里搅了搅，捧了一把水洗脸，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

范建问他难民里还有没有问题。赵德厚说没有，又问了一遍，一个个问的，都说不知道。

范建说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赵德厚沉默了。

范建等他。湖面起了皱纹，风从对岸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赵德厚抬起头，看着湖面，说可能还有，但他不敢问，再问下去人心就散了。

范建说散了就散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赵德厚看着范建，从范建眼里读到一种他没见过的光，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警告。他低下头说再问。

赵德厚回到难民窝棚区，把所有人叫到空地上。四十六个人，大人小孩，站了一片。

他站在中间，声音不大，说张宝来的事过去了，以后谁要是再跟外面联系，自己走，不要连累别人。

没人说话，孩子被大人捂着嘴，连哭都不敢出声。

周嫂抱着婴儿站在最后面，婴儿睡着了，小脸埋在周嫂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德厚说完站了很久，没有人吭声，他解散了他们。

那天晚上，食堂里的灯亮着。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王丽母亲舀的，难民碗里稠，村里人碗里也稠，没人多没人少。

石头蹲在食堂门口，端着碗，粥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老魏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粥也烫，吹都不吹就往嘴里送，被烫得嘶了一声，吸溜吸溜的，石头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虎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在石头旁边。石头扭头往他碗里看了一眼，稠的，比自己的还稠。

他端起自己那碗和李虎的那碗比了比，看不出谁多谁少，咧了咧嘴招呼老魏也帮他掌掌眼。老魏没搭腔。

李虎把自己的粥喝了大半，碗底露出几块红薯。他把红薯夹起来，放一块到石头碗里，又放一块到老魏碗里。

老魏没看他，把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石头看着碗里那块红薯，看了半天才吃，甜丝丝的。

李虎看着他，石头没看他，低头喝粥，耳朵尖却泛着红。

赵德厚一个人蹲在湖边，手里端着碗，粥凉了，没喝。他把碗放在地上，看着湖对面的灯。

他想起张宝来刚上船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跟他一个村，叫他叔。

现在没了，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

赵德厚把碗里的粥倒在湖里，粥漂在水面上，散开了。

鱼从下面游上来，啄食着那层薄薄的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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