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追踪父亲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亮。
石头跳下船,水没到膝盖。冷,凉得他直哆嗦,咬着牙没出声。
他把缆绳系在码头的木桩上,蹲下来打了个结。范建跳下来,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市。
楼塌了,墙倒了,街上长满了草。风从废墟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熊贞大站在船头,把帆收好,跳下来,把缆绳又检查了一遍。
范建拿出那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的父亲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棵树下面,笑着。
他把照片攥在手里,往南走。石头跟在他后面,脚上的草鞋踩在碎砖上,扎得脚底板疼,他没吭声。
熊贞大走在石头后面,手里攥着枪,眼睛扫着两边的废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路上没有人。偶尔有几只老鼠从废墟里窜出来,看到人又钻回去了。
石头看着那些老鼠,肚子叫了一声,他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笑了一下,但没人看。
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边出现了一个窝棚。破布搭的,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
范建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破布往里看。地上铺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的字迹模糊了。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水,水面漂着一层灰。有人住过,走了没多久。
范建把照片放在硬纸板上,希望下一个路过的人能看到,能告诉他什么。
走到下午,范建看到了一个人。老头,弯着腰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翻出来一个塑料瓶,拧开盖子闻了闻,扔了。
又翻出来一个铁罐,摇了摇,也扔了。范建走过去,蹲在老头旁边,把照片递给他。
老头接过照片看了半天,说见过。
范建的手攥紧了膝盖。
老头说这个老头在救助站住了一阵子,不爱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问他叫什么也不说,从哪里来也不说。后来他走了,往南边去了。老头指了指南边,说那边有个镇子,也许在那里。
范建把照片收回来,站起来往南走,石头跟在后面,熊贞大跟在石头后面。
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个镇子。不大,几十间房子,有的塌了,有的还站着。
街上有几个人,低着头走,谁也不看谁,像幽灵一样。范建走进镇子,挨家挨户问。
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发呆。范建蹲下来问,他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你。
石头蹲在路边,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脚后跟的泡磨破了,血把草鞋染红了,他把鞋脱了,光着脚站着。
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脚底板贴上凉飕飕的地面,反而舒服了很多。
走到镇子尽头,范建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菜是野菜,烂了一半。
老太太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择,烂叶子扔掉,黄叶子掐掉。
范建走过去蹲在老太太旁边,把照片递给她。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半天,手开始抖了。
“是他。”老
太太的声音也在抖。
“他在哪儿?”
范建问。老太太指了指镇子外面。
“那边的破庙里。”
范建站起来,往镇子外面走。石头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熊贞大跟在石头后面。
出了镇子,是一片荒地。荒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墙也裂了。
范建推开破庙的门,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瘦高个,头发全白,脸上蒙着一张报纸。
范建蹲下来,把报纸揭开。那张瘦削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右眼角有颗痣,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范建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父亲脸上。
老头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瞳孔慢慢聚焦。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嘴唇开始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范建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像一截干枯的树枝,跟他母亲的手一模一样。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流。
“爸。”范建喊了一声。
老头的手指动了动,摸了一下他的脸,指尖像枯树皮一样粗粝。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小声:“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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