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裂缝
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不说话,食堂里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掌勺,配合默契,锅碗瓢盆叮当响,热热闹闹的。
现在王丽母亲掌勺,烧火的人换成了石头。
石头不会烧火,不是火大了把菜炒糊,就是火小了粥熬不熟。
王丽母亲没说他,自己蹲下来添柴、扒灰、调火候。
石头蹲在旁边帮不上忙,满脸都是愧疚。
老魏蹲在食堂门口剥蒜,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手里的蒜瓣一个接一个地扔进碗里。
王丽母亲不烧火了,刘夏母亲也不择菜了。择菜的活落到了月影身上。
月影蹲在食堂门口,把野葱一根一根地择,烂叶子扔掉,黄叶子掐掉,根上的泥在水里涮干净。
她择得慢,但择得仔细,没有一根烂叶子漏网。
刘夏母亲从食堂门口路过,看到月影蹲在那里择菜,脚步慢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走了。
王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母亲端着盆去湖边洗衣服,又看着刘夏母亲也端着盆去湖边洗衣服。
两个人蹲在湖边,隔了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拧衣服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较劲。
王丽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仓库。
范建母亲躺在木屋里,月影端饭进来,把粥和咸菜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靠在床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一眼月影,问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还没说话。
月影摇了摇头,端起粥碗喂老太太喝了一口。老太太嚼着粥里的萝卜条,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她把碗推开,不喝了。
“你让她们来。”老太太说。
月影看着老太太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问她找她们什么事。
老太太没回答,闭上了眼睛。月影站了一会儿,端着碗出去了。
王丽母亲先进来。她站在木屋门口,手在衣角上反复搓着,不敢进来。
老太太靠在床头闭着眼,王丽母亲站在门口不敢动。
过了许久老太太睁开眼,朝她招了招手。
王丽母亲这才蹭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了进来,站在床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坐。”老太太指了指床边的凳子。王丽母亲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
老太太看着她。“摔哪了?”
王丽母亲把手伸出来,手心上的痂已经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摸了摸那块新肉,说还疼吗。
王丽母亲说不疼了。老太太松开她的手,让她把刘夏母亲叫来。
王丽母亲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王丽母亲转过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刘夏母亲来了。她站在门口,也是不敢进来,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老太太睁开眼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好像要躲开老太太的目光。
老太太笑了笑,招招手。
刘夏母亲走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比王丽母亲更僵硬。
“摔的不是你,你怕什么?”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她。
刘夏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推的不是故意的。摔的也不是故意的。都过去了。”
刘夏母亲低下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们闺女都不容易。一个管仓库,一个修船。你们闹别扭,她们夹在中间,怎么干活?”
刘夏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
她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老太太也不再说话,等她哭完。
木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刘夏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王丽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是给老太太倒的。
她看着刘夏母亲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旁边,看着刘夏母亲,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夏母亲抬起头,两个人对视着,愣了片刻。
王丽母亲又说了一句“那天的盆也不是故意泼你身上的,水太满了,一晃就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泼你的。
”刘夏母亲怎么回的,没人听清,但两个人同时伸出了手,握在一起,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紧紧交缠。
她们没再说话。
老太太笑了,没牙的嘴咧着,红红的牙床露出来。
天快黑了,食堂里的灯亮了。
王丽母亲站在灶台前面掌勺,刘夏母亲蹲在灶台后面烧火。
石头蹲在门口剥蒜,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火光映在她们脸上,红彤彤的。
石头把蒜瓣扔进碗里,一个接一个,老魏蹲在他旁边,也看着灶台前那两个老太太。
他看得其实不是灶台,是石头嘴角那道压不下去的弧度。
范建站在湖边,看着对岸。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月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老太太把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叫到屋里说和好了。
范建没说话,蹲下来捧了一把湖水洗了洗脸,站起来,转身走回木屋。
老太太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没睡着,但她不想睁眼。
范建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
老太太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范建看着那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在床边坐了很久。
范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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