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深井
水井的位置选在营地中间，离食堂不远，离仓库也不远。
王丽父亲蹲在地上摸了半天土，又趴下来闻了闻，说这土潮，下面肯定有水。
郑爽父亲拄着拐杖来看过一次，蹲在地上用手指抠了一个小坑，坑底渗出一丝水渍，他用舌尖舔了一下，不咸，是淡水。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说挖吧。
石头扛着铁锹走了一圈，选了最潮的那块地，用脚跺了跺，土有点软。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踩了两脚，挖出了第一锹土。
土是褐色的，湿湿的，粘在铁锹上甩不掉。
第一天，挖了半人深。土越来越湿，铁锹越来越重，每一锹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
石头站在坑底，把土一锹一锹地往上扔。坑太深了，扔不上去了。
老魏蹲在坑边，用绳子绑着木桶放下去，石头把土装进桶里，老魏拉上去倒掉。
空桶放下来，再装，再拉。反反复复，石头累得满头大汗，手上磨起了水泡，他没吭声。
他挖到了晚上，坑底开始渗水了，一小洼，混着泥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冰凉冰凉的。
他笑了。老魏蹲在坑边问他笑什么，他说有水了。
第二天，坑又挖深了一尺。
水渗得更快了，坑底积了一掌深的水，泥浆混着水，踩上去扑哧扑哧的。
石头站在水里挖，水没过脚踝，又没过小腿。他冷得直哆嗦，但没停。
老魏在坑边不敢往下看了，坑太深了，看着眼晕。他蹲在坑边把绳子放下去，石头把土装进桶里，他拉上来倒掉。
一桶一桶的土堆在坑边，堆得像小山。王丽父亲来帮忙拉绳子，两个人轮流拉，拉得胳膊酸了也不歇。
石头在坑底挖到了一块大石头。铁锹铲上去，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很大，摸不到边。他用铁锹沿着石头边缘挖，挖了一圈，石头还是没露出来全部。
他用铁镐刨，刨了半天，石头松动了。他用铁锹撬，石头翻了身，露出下面的沙子和石子。
水从沙子里涌出来，比之前快了，多了。
老魏蹲在坑边喊他，问他怎么了。石头说挖到大石头了，挖出来了，水变大了。
老魏说别挖了，上来吧。石头说再挖一会儿。老魏没再喊他。他蹲在坑边看着石头在下面挖，看着水一点一点往上涨。
第三天，坑挖到一人深了。石头爬不上来了，老魏扔绳子下去拉他，他拉着绳子踩着坑壁蹬了几步，滑下来了。
老魏让他把绳子系在腰上，他在上面拉，石头在下面蹬。
两个人一起用力，石头爬上来了。他趴在坑边大口喘气，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只露两只眼睛。
老魏看着他笑了，他也笑了。
王丽父亲在坑边搭架子，三根木桩撑着一个木滑轮，绳子穿过滑轮，一头系着木桶，一头攥在手里。
他试了试，上下顺畅，顺手。
老赵负责砌石头，一块一块码上去，把坑壁加固。他砌石头的手艺是从老家的石匠那里学的，学了好几年，盖房子、垒墙、砌灶台，什么都会。
他砌的石头严丝合缝，水渗不进来。王丽父亲不放心，用手摸了摸接缝处，干干的，滴水不漏。他点了点头，说老赵的手艺好。
第四天，水清了。石头站在坑边往下看，能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面上，能看到坑底的石头和沙子。
他用绳子把木桶放下去，木桶碰到水面，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
他等木桶沉下去，拉上来一桶清水，倒在碗里喝了一口。凉，甜，没有泥浆味，没有土腥味，干干净净的。
石头打了一桶，送到范建家木屋门口。念海正蹲在门口玩石头，看到他提着一桶水，站起来要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递给月影，“甜。”月影笑了，念海也笑了。
念雪从木屋里跑出来，蹲在念海脚边仰头看着他，歪了歪头。
念海蹲下来把碗递到念雪嘴边，念雪舔了一下，舔了两下，把碗里的水舔完了。
念海笑了，“雪也爱喝水。”月影说，“谁都爱喝水。”
老赵在井口砌了一圈石台，半人高，防止小孩掉下去。
王丽母亲端着盆来打水。她把木桶放进井里，木桶碰到水面咚的一声，她等木桶沉下去，拉上来一桶清亮亮的水，倒在盆里端走了。
刘夏母亲也端着盆来打水，也拉上来一桶清亮亮的水，也倒进盆里端走了。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打的是同一口井的水。
排队的时候王丽母亲让刘夏母亲先打，刘夏母亲没客气，先打了。
天黑了，井边的灯亮了。灯泡挂在木桩上，橘黄色的光照在井口上，水面上有光的倒影，亮晶晶的。
范建站在井边看了很久，弯下腰，用手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水凉，清，甜。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木屋。每间木屋门口都有人端着盆排队打水，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闷头排队。
王丽母亲和刘夏母亲又碰上了，一个打完了水要走，一个刚来要打，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让。
王丽母亲让了，端着盆走了。刘夏母亲打完了水，端着盆站在井边，看着王丽母亲走远的背影，看了很久，端着盆走了。
范建看着她们，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活着都不容易”。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人活着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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