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等我
她看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然后继续浇水。
动作很慢，很机械。
像过去两天里的每一个动作一样。
吃饭，睡觉，浇花，发呆
她的生活被切割成这些简单的片段，每一个片段都重复着同样的节奏，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条平静得几近近死寂的河流。
手机就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
屏幕是黑的，静悄悄的。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
这部新手机里什么都没有，通讯录是空的，消息记录是空的，没有任何人会联系她。
有时候她会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可此刻，屏幕突然亮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有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数字。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握着喷壶的手也停住了。
水珠还在滴落，一颗一颗落在那些多肉的叶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
是谁？
是他吗？
还是，另一个人？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伸出手，拿起手机，划过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婵婵，是我。”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无数涟漪。
渡山哥。
是霍渡山。
苏林婵的手指猛地攥紧手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婵婵？”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挤出了那几个字：“渡山哥……”
声音颤抖得厉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对面，霍渡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到新加坡了？还适应吗？”
苏林婵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握着手机，听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点了点头。
然后她意识到他看不见，才开口：
“嗯，还好。阿美照顾得很好。”
她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霍渡山又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棕榈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阳光依旧温暖，水珠依旧在叶片上闪烁，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在电话那头。
那个她等了三年的的人，那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人，那个她离开故乡、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个人，来到这个陌生国度的原因。
他终于出现了。
“婵婵。”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辛苦你了。”
苏林婵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霍绍闻那边的事，你做得很好。”
那几个字落进耳朵里，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的划痕。
辛苦你了。
做得很好。
这是夸奖，是肯定，是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认可。
她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她应该松一口气，应该感到欣慰，应该觉得自己这三年没有白费。
可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像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甜得发苦，苦得发涩。
她想说话，想说“不辛苦”，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你终于联系我了，我好想你”。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软软的，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听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呼吸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开来。
良久。
“婵婵？”
霍渡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苏林婵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在。”
“渡山哥，你……你那边还好吗？”
霍渡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还好。事情比预想的复杂一些，但还在掌控之中。”
这句话让苏林婵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总是这样说，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说她是他的，说她不会离开他。
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笃定，那么自信。
可最后呢？
最后她离开了。
最后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她垂下眼，看着阳台上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叶，看着那些聚集在叶片上的水珠，看着它们慢慢滑落，消失在土壤里。
“婵婵。”
霍渡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温和了一些：“你在那边好好休息。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等我。
又是这两个字。
三年前他说“等我回来接你”，她等了。
三年里他说“等我处理完”，她继续等。
现在他又说“等我”，她还要等吗？
她只知道，此刻听着这两个字，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忽然更空了。
“好。”
霍渡山又沉默了几秒。
“接下来你就在新加坡好好待着，不要和任何人联系，尤其是绍闻。”
他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咬紧牙关挤出来的。
“他现在肯定在找你，但只要你不露面，他就拿你没办法。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在国内使。等他被限制出境的那阵风声过去，就算他想追过来，也来不及了。”
苏林婵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那些话听起来那么周全，那么缜密，每一步都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好了。
可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很陌生。
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她身上，可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心里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站在一条河的这边，看着河对岸的一个人，明明看得到他的样子，听得见他的声音，却怎么也触不到他。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牵着她的手，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渡山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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