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等我
苏林婵走过安检通道尽头时，脚步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看一眼。
她转过身。
隔着那条长长的通道，隔着涌动的人流，她看向出发大厅的方向。
霍绍闻还站在那里。
他被人群包围着，有人拉着他的手臂防止他冲动，有人在对他说着什么试图让他冷静，有人挡在他面前像一堵人墙。
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透了所有人，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
隔着玻璃幕墙，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
那张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此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她在说什么？
她盯着那个口型，在心里默念。
“等。我。”
苏林婵的鼻尖猛地一酸。
眼眶里有温热的东西迅速聚集，模糊了视线，把那个遥远的轮廓晕染成一团朦胧的光影。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温热逼回去，深吸一口气，清醒了几分。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登机口一步一步走去。
她穿过空旷的候机大厅，凌晨的机场很安静，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偶尔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对面走来，脚步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走过那些熄了灯的广告牌，走过那些写着各种目的地航班号的电子显示屏。
她的脚步机械地向前迈着，可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登机口到了。
通道已经开放，稀稀落落几个旅客正在排队登机。
她拿出登机牌，跟着队伍往前走。
空乘人员站在舱门口，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她走进去，穿过窄窄的过道，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经济舱，位置不大，但足够容纳她一个人。
她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窗外，停机坪上的灯光星星点点，地勤车辆还在忙碌地穿梭。
远处的航站楼灯火通明，她看着那些灯光，看着那些还在运转的车辆，看着远处那栋她刚刚离开的建筑，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飞机开始滑行。
机身轻轻震动，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变大。
她看着舷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点向后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那些她生活了三年的街道，那些她走过的路口，那些她看过的风景，此刻都变成窗外飞速后退的光点，拖出长长的轨迹，像流星划过夜空。
飞机开始起飞。
那一瞬间，重力把她压在椅背上，窗外的世界倾斜了。
城市的灯火变成了倾斜的光带，然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苏林婵看着那片光晕，看着那座渐渐缩小的城市，看着那个她刚刚离开的地方。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划过脸颊，沿着下巴滴落，洇在衣领上。
她没有擦，就那样任由它们流着，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肆意地滑过皮肤，带走这三年来所有的伪装。
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
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霍氏集团的大门。
那天她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脸上画着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妆。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的自己，一遍一遍地默念着那些准备好的说辞。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那间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系着暗红色的领带。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长得像一个人。”
“跟我签个协议，三年。我给你钱，你给我当替身。”
就那样，她成了他的秘书，他的情人，他的替身。
三年。
她为他做过无数次早餐，煮过无数次醒酒汤，陪他出席过无数个应酬。
她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扮演一个温顺的宠物，在那些合作伙伴面前扮演一个得体的秘书，在他面前扮演一个爱他爱到卑微的女人。
她演了三年。
演到所有人都信了。
演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现在，当她坐在这架飞往异国他乡的飞机上，当她看着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城市灯火，当她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她只知道，胸口那团堵了三年的东西，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不断涌出，淹没了她。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城市灯火终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偶尔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冷而遥远。
苏林婵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腿上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那张新的身份证，新的护照，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折叠着的信。
信纸是很普通的白色便签，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
瘦削，凌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郁感。
她展开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林婵：
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也知道你承受了什么。那些我不能在你身边的日子，那些你必须独自面对的一切，我都知道。
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银行卡里的钱，足够你在新加坡生活一段时间。那边的房子已经安排好，有人会接应你。你先在那里安心住着，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等我。
霍渡山”
寥寥几行字，没有温度，就像他这三年来发给她的每一条加密消息。
永远那么简短冷静。
苏林婵盯着那封信，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霍渡山的脸。
而是另一个人的。
昨晚，他抱着她时的力道那么用力，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笼罩着她。
还有今早，他离开前，站在门口的背影。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站那么久。
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后来他走了。
还有刚才，在机场，他站在人群里，隔着玻璃看着她，嘴唇动着说“等我”。
他的眼神……
苏林婵靠在椅背上，把那封信折好，放回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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