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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围猎场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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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衫之下,一枚温润的玉佩静静贴着她的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来微凉却安稳的触感,清晰而真实,仿佛能顺着血脉,一直凉到心底。那玉料并非世间顶顶名贵的羊脂白玉,却是最耐养、最定心的和田暖玉,触手不冰,久贴生温,像是有人隔着万里风雪,悄悄将一丝暖意,递到了她的心口。

  那是萧承舟送给她的半枚玉佩。

  是在她被皇后诬陷、禁足瑶光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由凌风暗中送来的。那段日子,是她重生以来最黑暗的时光。凤玥一声令下,瑶光殿被围得水泄不通,吃食克扣,炭火减半,宫人怠慢,流言四起,昔日与江家有几分交情的宫妃,纷纷避之不及,连父亲江从安都递话入宫,让她“安分守己,莫要牵连家族”。偌大深宫,她成了人人可以践踏、人人可以唾弃的孤臣之女。

  就是那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里,一个漆黑的深夜,凌风如鬼魅般潜入瑶光殿,单膝跪地,一言不发,只将这半枚玉佩,稳稳递到她面前。

  玉佩本是一整块,一分为二,切口平整,打磨光滑,一半在她这里,一半在萧承舟自己手中。合则为一,分则为信,是世间最稳妥、最隐秘的盟约信物。

  她这半枚,上面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舟”字,笔画深刻,刀锋凌厉,一看便是男子手笔,带着萧承舟独有的冷硬与沉敛。

  他那半枚,刻着的应当是一个“意”字,一舟一意,一王一妃,看似无情,实则早已将彼此的名字,刻进了同一块命数里。

  彼时,凌风只带来一句话,是萧承舟的原话,低沉、冷冽、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半枚玉佩为证,江婕妤若信本王,日后但凡有难,持玉佩为号,本王必倾力相助。凤家势大,本王与江家,皆是同路人。”

  同路人。

  三个字,道尽所有。

  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慰,没有信口开河的承诺,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最直白的立场,最清醒的捆绑,最冰冷的可靠。

  那时候她孤立无援,四面楚歌,身边除了春桃,再无一人可信。父亲江从安为了自保,选择明哲保身,对她的困境视而不见,甚至在朝堂之上,主动与她划清界限;宫中嫔妃落井下石,丽妃、婉嫔之流,日日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恨不得她立刻被赐死,以讨好皇后;皇后凤玥步步紧逼,明里暗里送来有毒的吃食、带刺的衣物,就等着她一步行差踏错,便将她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是这半枚玉佩,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无边无际的黑暗。

  是这句话,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这吃人的深宫,在这万里江山棋局里,她还有一个同生共死、共抗强敌的盟友。

  此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那个“舟”字,触感凹凸,清晰分明,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她的心尖上。

  江揽意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不再慌乱,不再焦躁,不再有半分动摇。

  前路再险,敌人再强,只要这半枚玉佩还在,只要那个身在冷宫的男人还在,她便有了与整个凤家、整个深宫抗衡的底气。

  她望着窗外漫天星辰,薄唇轻启,在心中默默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如钉,敲入骨血:

  “父亲,母亲,女儿没有让你们失望。

  前世之仇,今世之辱,沉冤得雪,只是开始。

  女儿一定会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站稳脚跟,步步高升,护住江家满门,也护住自己,绝不会让那些奸人得逞。”

  “凤玥,阮庭玉,太后,所有曾经伤害过我、践踏过我、将我推入地狱的人——

  我江揽意,在此立誓,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会千倍百倍,一一讨回来。

  这深宫的风风雨雨,我接下了。

  这万里江山的棋局,我入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撕裂黑暗的力量。

  风从窗外吹入,拂动她鬓边碎发,衣袂轻扬,明明是孤身一人,却仿佛有千军万马藏在心底。那不是虚幻的勇气,是前世惨死换来的清醒,是今生重生赋予的执念,是血海深仇烧出的锋芒。

  深宫之路,波谲云诡,步步惊心,杀机四伏。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一言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一眼不对,便是万劫不复。

  这红墙之内,从来没有温情,没有道理,没有公平,只有弱肉强食,只有胜者为王,只有你死我活。

  往日里,她在瑶光殿忍辱负重,低眉顺眼,不争不抢,不怨不怒,不过是蛰伏,是等待,是蓄力。

  像一株藏在冰雪之下的草,看似柔弱可欺,风一吹便倒,实则根须早已深深扎入泥土,盘根错节,咬碎寒冰,只待冰雪消融,春雷一响,便破土而出,直指苍穹,谁也无法再将她踩在脚下。

  而今日,皇后凤玥被禁足,凤家势力受挫,太子势弱,太后隐退,沈贵妃掌权,长公主回宫,各方势力互相牵制,互相忌惮,乱中有序,乱中有机,正是她破局而出的最佳时机。

  从前她是棋子,任人摆布,任人舍弃。

  从今往后,她要亲手执棋,以深宫为棋盘,以人心为子,以权势为锋,步步为营,锋芒毕露,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铺满凤阶的路。

  她的棋局,才算真正开始。

  江揽意缓缓合上窗,将寒风、夜色、星光,一同隔绝在外。

  雕花木窗“咔嗒”一声扣紧,将殿外所有的冰冷、窥探、杀机,都拦在门外。殿内温暖静谧,烛火明亮,熏香袅袅,青铜熏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雾气缓缓升腾,驱散了深冬的寒意,也抚平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绷。

  可殿外的刀光剑影,殿内的暗流汹涌,从未停止。

  温暖安稳,不过是表象。

  平静无声,底下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转过身,看向书桌旁那簇跳跃的烛火。

  烛火明明灭灭,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冽而坚定的轮廓。

  眉峰微锐,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和,带着几分锋利;眼波沉静,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波澜;唇线紧绷,弧度冷硬,写满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没有迷茫,没有畏惧,没有退缩,没有软弱。

  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与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很清楚,前方的路是什么模样。

  注定布满荆棘,注定鲜血淋漓,注定要与无数豺狼虎豹周旋厮杀,注定要在阴谋诡计里摸爬滚打,注定要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绷紧神经,步步算计。

  她要应对皇后凤玥的疯狂报复。凤玥虽被禁足,可凤家百年根基未动,阮庭玉在朝堂一手遮天,太后在后宫暗中庇护,只要凤玥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放过她。

  她要提防太傅阮庭玉在朝堂之上对江家的构陷。江家本就是凤家的眼中钉,父亲江从安身居户部尚书,手握钱粮,更是阮庭玉的眼中刺,稍有不慎,江家便会被安上谋逆之罪,满门抄斩。

  她要在后宫嫔妃的倾轧、嫉妒、算计之中站稳脚跟。沈贵妃看似与凤家对立,却也未必是她的盟友;丽妃、婉嫔趋炎附势,随时可能反咬一口;柳才人柳若眉潜伏在侧,如同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引爆。

  她要在皇帝萧崇的多疑、薄情、权衡利弊之中保全自身。萧崇昏庸好色,薄情寡义,只信权势,只信平衡,今日可以宠她,明日便可以为了朝局稳定,将她当作弃子,毫不犹豫地舍弃。

  她要在后宫与前朝的纠葛里,为江家谋一条生路,为自己谋一个前程。既要护住家族,又要为自己铺就登顶之路,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慢。

  她要护住贤妃,护住秦太医,护住春桃,护住平安,护住所有对她有恩、值得她托付的人。贤妃温婉善良,秦嵩正直不阿,春桃忠心耿耿,平安弃暗投明,这些人,是她在深宫之中仅存的暖意,她绝不能让他们因自己而死。

  她要一步步拔掉凤家的爪牙,斩断太后的臂膀,撕破所有伪善的面具。从柳才人,到丽妃婉嫔,再到阮庭玉、凤玥、太后,她要一个一个,慢慢清算,让他们尝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苦楚。

  难吗?

  太难。

  险吗?

  九死一生。

  可那又如何?

  她已经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已经尝过了最绝望的苦楚,见过了最残酷的人心,经历过最黑暗的死亡。

  枯井之中的冰冷、窒息、绝望、怨恨,她刻入骨血,永生不忘。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这深宫的尔虞我诈?还怕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只求安稳度日、以为温顺就能活下去的江家嫡女。

  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辱、被人陷害、被人推入枯井都无力反抗的可怜人。

  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任人践踏、任人舍弃的棋子。

  她是江揽意。

  是从地狱归来、执棋在手、心藏锋芒、誓要登顶凤阙的女人。

  是要让所有仇人匍匐脚下、让江家荣耀千古、让自己掌控命运的女人。

  她要亲手撕开这深宫遮天蔽日的阴霾。

  要让自己的光芒,照亮这冰冷、残酷、吃人的凤阙。

  要让所有轻视她、欺辱她、陷害她、践踏她的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瑟瑟发抖,俯首称臣。

  要让江家,因她而荣耀,因她而屹立不倒,因她而成为天元国最不可撼动的世家。

  要让自己,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再任人摆布,不再任人宰割,不再重蹈前世覆辙。

  江揽意缓缓在书桌前坐下,抬手,端起桌上那盏一直温着的清茶。

  青瓷茶杯,质地细腻,触手温热,是春桃临走前特意为她温着的,怕她夜深受寒,怕她心冷口燥。

  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清冽入喉,带着淡淡的茶香,不浓不烈,恰好熨帖紧绷的心弦。可咽下之后,舌尖却缓缓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清甜绵长,让人回味无穷。

  苦尽甘来。

  这四个字,正是她这一生的写照。

  也是这深宫之路,最真实的注解。

  没有凭空而来的荣耀,没有不劳而获的权势,没有一帆风顺的登顶。

  所有的光芒,都要经历黑暗;所有的甘甜,都要先尝尽苦楚;所有的凤阙之路,都要先踏过荆棘与尸骨。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有条不紊,一声一声,像是在为自己的棋局,敲下最沉稳的落子声。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所有风雨,所有挑战,所有明枪暗箭,所有血雨腥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阴谋拆穿,诡计粉碎,谁也别想再将她推入深渊。

  红墙高阔,宫宇巍峨。

  凤阙高耸,直入云霄。

  从今往后,深宫棋局,由她执子。

  从今往后,人心权势,由她操控。

  步步为营,寸步不让。

  稳扎稳打,终登凤阶。

  这万里宫阙,这浩浩深宫,这千秋权势,这万丈荣光——

  终将留下她的名字,镌刻下属于她的传奇。

  天元二十三年,三月三。

  京郊皇家猎场,春风虽暖,却吹不散林间弥漫的肃杀之气。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草木刚刚抽出新芽,嫩黄浅绿,怯生生地探出头,远山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天地间一片清肃辽阔,不见半分喧嚣,却处处藏着紧绷的气息。

  皇家猎苑占地千里,林木葱郁,沟壑纵横,溪流潺潺,鸟兽成群,历来是天元国皇室春狩秋猎、演武练兵的地方。一草一木,一丘一壑,都见证过无数次皇家盛事,也埋藏过无数不为人知的阴谋、鲜血与尸骨。这里是皇家威严的象征,也是权力博弈的暗场,每一次围猎,都不止是围猎禽兽,更是围猎人心,围猎权势,围猎江山。

  此次春狩,被年过半百、早已怠于朝政的天元帝萧崇,视为“与民同乐、粉饰太平”的盛事。萧崇登基二十三年,早年尚有几分勤政之心,晚年沉迷美色,贪图享乐,宠信奸佞,疏于朝政,整日只想在后宫与猎场寻欢作乐,将天下太平挂在嘴边,却对朝堂暗流、后宫倾轧视而不见。

  銮驾浩荡,仪仗绵延数里,明黄色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金甲禁军列队而立,刀枪映日,气势威严,一眼望去,一派盛世景象,足以迷惑外人双眼。六宫有位份的嫔妃、诸位成年皇子、宗室亲贵、文武重臣,几乎全数随行,车马粼粼,衣香鬓影,珠翠琳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可只有身在局中之人,才明白这平静表象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平静是假,博弈是真;热闹是假,算计是真;盛事是假,杀机是真。

  皇后凤玥因构陷嫔妃、残害皇嗣、滥用职权、祸乱宫闱等数罪并发,被皇帝萧崇下旨禁足凤玥宫,整整半年,不得外出,不得见人,不得干预六宫事务,连每日的吃食供奉,都被削减大半。中宫失势,凤家一夕之间收敛锋芒,阮庭玉在朝堂之上闭口不言,太后深居慈安宫,不再过问后宫之事,原本一手遮天的凤党,瞬间陷入沉默。

  后宫格局,一夜改写。

  六宫权柄,尽数落入沈贵妃手中。

  沈贵妃乃是镇国公沈万山嫡女,出身煊赫,家世雄厚,母家手握兵权,富可敌国,在朝中势力足以与文官之首凤太傅一党分庭抗礼。她本就地位尊崇,宠冠后宫,容貌艳丽,性格张扬,如今暂代皇后执掌凤印,不过半月时间,便以雷霆手段整顿后宫,赏罚分明,秩序井然,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气焰之盛,一时无两。

  后宫之中,人人争相巴结,个个俯首帖耳,无人敢拂其逆鳞,连从前依附凤家的宫人,都纷纷转头投靠沈贵妃。

  而今日,猎苑之中,又多了一位分量极重、足以撼动整个后宫与前朝格局的客人——

  长公主萧瑶。

  她是当今圣上萧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幼深得先帝喜爱,性格果决,手段凌厉,成年后赐婚封地,手握一部分兵权,治理封地有方,在宗室之中威望极高,连萧崇都要让她三分。她常年驻守封地,极少回京,向来不参与后宫与前朝的争斗,此番毫无预兆地突然归来,一时间朝野震动,流言四起,后宫之中更是人人自危,谁都摸不清这位长公主的来意,更不知道她会站在哪一方阵营,是帮凤家,还是帮沈家,或是另有图谋。

  江揽意身着一身浅碧色宫装,料子是上等的碧穹纱,轻薄却不透,颜色清雅,不艳不俗,衬得她身姿纤细,气质素净,温婉柔和,不张扬、不夺目,恰好符合她如今婕妤的身份,也恰好能让她藏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她鬓边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无珠无翠,无花无纹,干净得如同她此刻的姿态,低调、隐忍、无害。

  她安静地立在贤妃身侧半步之后,眉眼低垂,目光落在身前青石板地面上,神色温顺,看起来柔弱可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是后宫之中最不起眼、最没有威胁的低位嫔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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