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有几分情意
而从今往后,她要亲手执棋,以深宫为棋盘,以人心为子,以权势为锋,步步为营,锋芒毕露,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铺满凤阶的路。
这句话并非轻飘飘的誓言,而是从废井枯骨里爬出来的人,用血与恨刻进骨血里的道。
深冬的风卷着宫墙檐角落下的碎雪,刮过脸颊时带着刺骨的凉,可江揽意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飘摇。前世被推入枯井时,刺骨的井水淹没口鼻,黑暗吞噬神智,耳边是凤玥居高临下的嗤笑,是宫人冷漠的脚步声,是她到死都没能讨回来的公道。那时候她连挣扎都显得无力,连哀求都成了笑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重生了。
带着前世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阴谋与真相,重新站在了这吃人的宫墙里。
身旁的春桃亦步亦趋,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她跟在自家小主身边多年,从前只当江揽意是个温婉沉静、只求安稳度日的官家嫡女,可自从那一场险些丧命的风波过后,她分明察觉到,小主眼底的怯懦与柔顺早已被一层寒冰般的锐利取代。那不是张扬的狠,而是沉在骨血里、藏在眉眼间、不动声色便能置人于死地的冷静。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在寒风之中,一步步朝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两侧的宫灯在风里明明灭灭,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单薄却异常坚定的影子。远处宫殿飞檐翘角,隐在沉沉夜色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将路过的人吞吃入腹。宫中的夜从来都不安静,风穿过长廊的呜咽,远处宫人的低语,偶尔响起的梆子声,每一声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刀。
江揽意目不斜视,脚下步伐不乱,心内却如明镜一般。
她很清楚,今日皇后凤玥被禁足半年,看似是她大获全胜,实则不过是暂时压住了火山口。凤家百年根基,太傅阮庭玉身居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后又是皇后亲姑母,这般盘根错节的势力,岂是一场宫闱风波就能连根拔起?凤玥不过是暂时折了羽翼,一旦让她寻到半点喘息之机,反扑过来时,必定比从前更加凶狠毒辣。
而她江揽意,如今不过是一介婕妤,无高位、无实权、无盛宠,父亲江从安虽是户部尚书,却自私凉薄,一向视她为攀附权贵的棋子,关键时刻非但不能成为依靠,反而可能成为被最先舍弃的一环。
她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还有那个身在冷宫、命格被斥为七杀、却暗中布下天罗地网的七皇子——萧承舟。
一路沉默,直到瑶光殿的朱漆宫门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凤玥宫的金碧辉煌、沈贵妃宫中的奢华张扬,瑶光殿地处偏隅,殿宇不大,陈设素简,少有人踏足,从前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失宠低位嫔妃居住的冷僻之地。可也正是这份冷清,保全了她,也给了她蛰伏蓄力的余地。
守在宫门口的两个小宫女见江揽意归来,连忙屈膝行礼,声音轻细恭谨:“小主安。”
江揽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殿内已经按照小主平日的习惯收拾妥当,熏炉里燃着安神香,热水也已经备好,小主可要先梳洗歇息?”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询问。
江揽意淡淡摆手:“不必,你们都下去,今夜不用在跟前伺候。”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不敢多问,齐齐应声:“是。”
随即躬身退下,脚步轻浅,很快消失在殿角的阴影里。
整个瑶光殿,瞬间只剩下她与春桃两人。
江揽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春桃在殿外守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春桃,你守在殿门外,任何人来,无论身份高低,无论何种理由,一律拦在外面,就说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若是有人硬闯,不必争执,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我,切记,不可让任何人靠近书房半步。”
春桃心头一凛,立刻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屈膝郑重应道:“小主放心,奴婢记住了。便是天塌下来,奴婢也守在这门口,半步不退。”
“去吧。”
春桃应声,轻手轻脚退出殿外,轻轻合上殿门,然后垂首立在廊下,像一尊无声的石像,将所有风雨与窥探,都拦在门外。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能闻到熏炉里缓缓散开的香气。
江揽意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正殿中央,缓缓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将外界的寒意、心底的戾气、前世的痛楚,一同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深水的锐利。
她转身,迈步走向内殿西侧的书房。
瑶光殿的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正中摆放着一张紫檀木书桌,质地厚重,纹理细腻,是她入宫时江家带来的旧物,不算顶名贵,却胜在沉稳耐用。桌面上铺着一方素色绒垫,左侧摆着砚台、笔架、笔筒,右侧放着一叠雪白的宣纸,一切都井井有条。
江揽意走到书桌前,抬手轻轻拂过桌面。
指尖落下,触到一层极薄的浮尘。
深宫寂寞,少有人来,这书房本就冷清,几日不打理,便会蒙上一层薄灰。她动作轻柔地将灰尘拂去,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今日这一笔落下,便是她与萧承舟正式结盟的铁证。
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在此一举。
她在书桌后缓缓落座,身姿端正,脊背挺直。
目光落在桌角那方青石砚台上,砚台质地温润,是江南特产的青石砚,磨出来的墨色均匀细腻。她伸手取过搁在一旁的墨块,那是上等的松烟墨,色泽乌黑,嗅之有淡淡的松木香,是难得的好墨。
前世她被困于后宅深宫,学的是女红针织,是温婉柔顺,是如何取悦男子、安分守己。
可这一世,她要学的是权术、是布局、是隐忍、是决断、是执笔定生死。
江揽意握住墨块,俯身,缓缓在砚台中注水,然后以顺时针方向,轻轻研磨。
清水渐渐晕开,墨色由浅变深,由淡变浓,细腻的墨香随着研磨的动作一点点散开,清而不浊,雅而不艳,弥漫在小小的书房里,沁入心脾。
她磨墨的动作极稳,手腕不晃,指尖不抖,心境也随着这缓慢的节奏,一点点沉淀下来。
没有恨火攻心,没有急功近利,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皇后虽禁足,可凤家的根还在。
太傅阮庭玉在朝堂之上一呼百应,太后在深宫之中暗中扶持,太子萧承澈是凤玥嫡子,八皇子萧承羽尚幼,却也是凤家牢牢握在手里的筹码。丽妃、婉嫔等人,不过是暂时失了依仗,一旦凤家卷土重来,她们立刻会再次扑上来,撕咬她这块“肥肉”。
而她江揽意,要家世不算顶尖,要宠爱不算鼎盛,要势力更是单薄。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借势。
借萧承舟之势,借镇国公府之势,借贤妃之名,借长公主之威,借帝王权衡之术,在夹缝中杀出一条生路。
墨已磨好,浓淡适宜,光泽莹润。
江揽意放下墨块,伸手取过搁在笔架上的狼毫笔。
笔杆是普通的竹杆,不算名贵,可笔尖毛质上乘,锋锐挺括,写字时最见笔力。
她轻轻提笔,在砚台边缘微微掭笔,让墨汁均匀地裹住笔尖,然后落下。
雪白的宣纸铺在眼前,纤尘不染,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江揽意握着狼毫笔,手腕稳定,目光沉静,没有半分迟疑。
笔尖落在纸上,轻轻一顿,随即缓缓运笔。
她的字迹本就娟秀清丽,带着女子的温婉雅致,可此刻落笔,却一改往日柔和,笔锋硬朗,起收之间藏着棱角,藏着锐气,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坚定与果决。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每一字都沉稳如山,明明是纤柔字迹,却让人看得心头一震,仿佛能从纸间窥见执笔之人胸中沟壑。
宣纸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虚与委蛇,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皇后虽禁足,凤家根基未动,前路依旧凶险。愿与王爷继续结盟,同心协力,共破困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待他日功成,揽意定不相负,绝不食言。”
一句话,点破时局。
一句话,表明立场。
一句话,许下生死之诺。
江揽意写完最后一字,缓缓收笔,将笔放回笔架。
她静静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眸色深沉。
她太清楚萧承舟是什么样的人。
七皇子萧承舟,生母是西域舞姬苏灵,当年因族人被皇帝萧崇屠戮殆尽,绝望之下行刺,事败后疯癫自焚,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被冠上“七杀命格、不祥之人”名号的幼子。萧承舟自小便在冷宫里长大,受尽冷眼、欺凌、鄙夷、厌弃,皇帝萧崇对他弃如敝履,皇后凤玥视他为隐患,其他皇子更是随意欺辱。
就是这样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皇子,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蓄力,暗中培养势力,布下暗线,连禁军之中、后宫之内,都有他安插的人手。
他隐忍、狠戾、孤傲、深沉,心思深不可测,手段凌厉果决,心中藏着血海深仇,眼底藏着万里江山。
他不会信虚无缥缈的恩情,不会信口头上的忠诚,更不会信后宫女子一时的依附。
他只信利益,只信筹码,只信共同的敌人,只信彼此都无路可退的捆绑。
而江揽意递给他的,正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契约。
凤家,是萧承舟的死敌。
凤家,也是江揽意的死敌。
皇后凤玥要她死,太傅阮庭玉要江家垮台,太后要除掉一切不安分的棋子。
他们两人,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承舟需要江揽意在后宫之中为他打探消息,牵制皇后,搅动风云,为他挡下明枪暗箭。
江揽意需要萧承舟在外朝为她撑腰,在危难时出手,在关键处布局,给她最坚实的支撑。
这不是儿女情长,不是风花雪月,不是一时兴起的依附。
这是生死同盟。
是你助我踏平凤阙,我扶你登上九五;是你护我周全,我报你江山。
江揽意伸出手,轻轻将那张宣纸拿起,凑近烛火,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确认字迹没有破绽,确认内容无懈可击之后,她才缓缓将纸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方块,小到可以藏在掌心,藏在衣襟深处,不被任何人察觉。
她从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圆筒。
筒身是硬木所制,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外层涂着一层防水蜜蜡,水火不侵,是专门用来传递绝密信件的密信筒。筒口以小小木塞封住,严丝合缝,即便落入水中,也不会浸湿半分。
这样的密信筒,整个后宫,没有几个人能用得起。
这是萧承舟上一次暗中派人送给她的,一共三只,每一只都代表着一次生死托付。
江揽意将叠好的信纸轻轻塞入信筒之中,然后稳稳塞上木塞。
小小的信筒握在掌心,分量不重,却重如千钧。
这里面装的,是她的命,是春桃的命,是江家的安危,是她与萧承舟之间所有的默契与盟约。
她握紧信筒,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起身,拿着信筒,一步步走向殿门。
推开一条门缝,她轻轻唤了一声:“春桃。”
守在门外的春桃几乎是立刻应声,脚步轻捷地靠近,压低声音:“小主。”
江揽意将门再拉开少许,将那只漆黑的密信筒递到她手中。
她的声音极低,冷而沉,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郑重:
“春桃,你听清楚,我只说一遍。
这封信,你连夜亲自送去,不许假手任何人,不许在路上耽搁片刻,不许与任何人攀谈。
你要找到萧承舟殿下安插在宫中的暗卫,记清楚,是那个左臂有一道浅疤、代号‘影一’的暗卫,亲手交到他手上,亲眼看着他收下,确认无误之后,你才能回来。
路上若有人盘问,一律装作无事,若是遇到危险,宁可舍弃一切,也要保住这封信,保住你自己。
此事关乎你我性命,关乎江家满门,关乎往后所有的布局,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万万小心。”
春桃双手接过密信筒,只觉得掌心一沉。
那不是木筒的重量,而是小主一生的托付。
她紧紧握住信筒,指节发白,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叩首:
“小主放心,奴婢就算拼了这条性命,粉身碎骨,也一定将信安全送到影一卫手中,绝不泄露半个字,绝不有半分差池。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揽意看着她,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却很快被冰冷的理智覆盖。
深宫之中,忠心二字,重逾千金。
她轻声道:“起来吧,我信你。”
“奴婢谢小主。”春桃站起身,将密信筒小心翼翼地塞入贴身衣襟之内,紧贴心口,然后理了理衣襟,确保不会被人看出异样。
“去吧。”江揽意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
春桃深深看了江揽意一眼,转身,压低了头上的软帽,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然后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入深宫沉沉的夜色之中。她的身影很快穿过宫道,绕过回廊,避开巡逻的禁军与值守的宫人,像一道轻烟,消失在黑暗深处。
殿门再次合上。
殿内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江揽意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的殿中,缓缓闭上眼。
她能想象春桃此刻走得何等小心翼翼,何等步步惊心。
宫中到处都是眼线,皇后凤玥被禁足,可凤家的人依旧遍布各宫,柳才人柳若眉是皇后安插在她身边的钉子,丽妃、婉嫔各自心怀鬼胎,沈贵妃的人、太后的人、甚至皇帝身边李顺总管的人,都在暗处窥探。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她静立片刻,转身走向书房外侧的雕花窗。
那是一扇八角雕花窗,木格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精致细腻。
江揽意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木框上,微微用力,将紧闭的窗子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瞬间涌入。
深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窗外几枝腊梅的冷香,扑面而来,拂过她的脸颊、眉梢、衣襟,让她本就清醒的头脑,越发冷冽如冰。
窗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
抬头望去,漫天星辰璀璨夺目,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漆黑的天幕上,星光清冷,点点洒落,照亮了宫墙的飞檐,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这深宫无尽的黑夜。
这样的星空,前世她在枯井里,从未见过。
那时候只有黑暗、冰冷、绝望、窒息。
江揽意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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